讨债事件的阴霾终于在感恩节前彻底散去。这是一个难得晴朗的秋日傍晚,空气清冽,带着柴火和烤物的香气。
威尔斯旅店的餐厅里,长木桌被擦得发亮,上面铺着雷吉娜最好的亚麻桌布。桌上堆满了食物:一只肚膛里塞满野菇、栗子和苹果的烤鸡,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盘子里;一条沉甸甸的黑麦面包,外皮硬实,内里柔软,旁边放着一大块正在融化的黄油;还有堆成小山丘的土豆泥,淋着浓郁的肉汁,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用秋天最后一批根茎蔬菜和豆子炖成的浓汤;两瓶已经打开的,在玻璃杯中泛着宝石般光泽的深红色葡萄酒——那是汉克多年前藏起来,准备庆祝金婚纪念的。
除了艾伦和米卡莎,雷吉娜还邀请了老友福斯特夫妇。男人是个沉默的樵夫,手掌宽阔布满老茧;他的妻子则是个快活的小个子女人,笑声像银铃。
“今天不只是感恩节,”汉克举起酒杯站起来,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淡去,只留下一些黄印。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罕见的温和,“也是我和雷吉娜结为伴侣五十年的日子。但我们最想感谢的,是这两个孩子。”他看向艾伦和米卡莎,“谢谢你们,守住了我们的家。”
雷吉娜的眼眶立刻红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是啊,要不是你们……这老房子,还有我们这两块老骨头……”
米卡莎伸出手,覆在雷吉娜放在桌面的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是你们先给了我们一个庇护所,”她目光诚挚地轻声说,“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互相扶持才能走下去。”
艾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直落在米卡莎沉静的侧脸上。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她黑色的发丝和睫毛上染了一层暖金色。
“好了好了,好日子不说这些!”汉克粗声打断感伤的气氛,用力敲了敲杯子,“为了平安和快乐,干杯!”
“干杯!”众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几巡,气氛彻底热烈起来。雷吉娜脸颊泛红,开始讲述她和汉克年轻时如何相识——一个是在医院工作的泼辣护士,一个是脾气比石头还硬的伤兵。汉克偶尔低声反驳一两句,换来雷吉娜更响亮的笑声和亲昵的拍打。福斯特太太咯咯笑着补充细节,连相对腼腆的福斯特先生也说了几个只有老友才懂的趣事。
福斯特太太又啜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意,目光在艾伦和米卡莎之间好奇地转悠。“话说回来,”她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亲切,“我一直没好意思问……克鲁格先生,克鲁格太太,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故事肯定比我们老家伙的有意思。”
问题抛出的瞬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了一刹那微妙的凝滞。艾伦感到米卡莎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
雷吉娜笑着打圆场:“哦,简,你可真会找话题,专挑甜的问。”
“我们……”艾伦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挑选安全的词汇,“很早就认识了。大概九岁吧,我那时候常去她家的农场帮忙,然后一起玩。”他瞥了一眼米卡莎,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才继续道,“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噢!青梅竹马!”福斯特太太惊喜地拍了一下手,看向自己的丈夫,“听见没?跟咱们不一样,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快二十了,一点儿也不浪漫。”
福斯特先生哼了一声,眼里却带着笑。
汉克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平静地总结:“日久生情。这样的感情,往往最扎实。”
“可以……这么说。”米卡莎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炉火太旺,还是酒意,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后来呢?”福斯特太太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不仅仅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了?或者说——”她笑着,眼神在两人之间狡黠地逡巡,“你们最喜欢对方哪一点?这个总可以分享吧?就当满足一下我们老家伙的好奇心。”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年轻的“夫妇”身上。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看米卡莎,而是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却清晰:“她……总是很坚强和冷静。无论发生什么,好像从来不会真正被吓倒。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比看起来要细心得多。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她可能已经默默准备好了。”
他说的是,无论他怎么藏,她总能发现他那些细小的伤口,总是提前备好药物;在海鸥镇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总是默默计算着每一分钱,确保两人不会挨饿。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能独自做好任何事情,即使觉得辛苦也几乎不会表现出来。但我觉得她可以不必那么完美。有时候我想让她多依赖我一点,可以偶尔向我撒娇的……”
另外两对老夫妇听得格外投入,表情沉迷。
米卡莎在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直到他话音落下,她才抬起眼。烛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投下温暖的光点。她看向艾伦,声音比平时更软,却同样认真:“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有时候很莽撞,让人头疼。” 她的话让艾伦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但是……他冲在前面,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好像有一种……燃烧自己也要保护身后人的本能。”
她想起了码头上他为她打架,想起他推开她挡住子弹,想起更久以前,在西甘希那的树林“探险”时,他总是那个探路和断后的。“而且,”她补充道,嘴角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他学东西很快,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事,只要认为有必要,就会埋头去做。” 比如学做木工,比如为了赎回她的项链忍耐着去做那些枯燥的零工。
他们说完,没有看对方,却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未曾言明、却浓烈得无法忽视的暖流。
“噢……”福斯特太太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靠回丈夫肩上,眼神柔软,“听听,汉克说得对,日久生情……这感情多扎实。”
雷吉娜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大笑着嗔怪:“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平时闷声不响的,相互表白起来倒是挺肉麻的。”
福斯特先生举起酒杯,朝着艾伦和米卡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简练地评价:“很般配的一对。”
这句简单的认可,让两人相视而笑,放在桌面的手轻轻地交握了一下。仿佛这是对这场甜蜜“审讯”的回应,也是对可能到来的、更无法逃避的亲密,进行的一次微小而必要的预习。
“怎么只顾着说我们,今天可是汉克和雷吉娜的金婚纪念日啊。”艾伦适时扯开话题。
“对,今晚的主角应该是汉克和雷吉娜。”米卡莎帮腔。
“既然是金婚纪念的主角,”福斯特先生带着几分酒意,将左右手拇指印在一起,笑眯眯地提议,“你们难道不该表示表示?像当年那样?”
福斯特太太立刻拍手附和。艾伦下意识地看向米卡莎,发现她也正望过来,眼睛里映着烛光,带着一丝好奇和柔软的笑意。
在众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汉克略显僵硬地转过头,雷吉娜则笑着凑了上去。那是一个温柔而短暂的吻,嘴唇轻触了几秒,却饱含着五十年的风雨和相守。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温暖的笑声和掌声。
“那我们也不能认输!”福斯特太太勇敢地捧起丈夫的脸,奉上一个深深的长吻。福斯特先生有些惊讶,却也很快闭上眼回应,这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像新婚夫妇般深情热吻了起来。
雷吉娜和汉克罕见地欢呼着,手掌都要拍红了。
酒意让每个人的感官都放松而敏锐。就在这时,雷吉娜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手指晃晃悠悠地指向桌子另一头:“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年轻人了。”
艾伦刚把米卡莎手里的酒杯轻轻挪开——他知道她酒量不好。闻言,两人同时一怔。
“克鲁格先生,该亲吻克鲁格太太了。”雷吉娜眨眨眼,笑容促狭。
艾伦和米卡莎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里面混杂着惊慌、羞赧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无奈。在众人的注视下,艾伦倾身,米卡莎微微抬头,他们的嘴唇飞快地、蜻蜓点水般擦过彼此的脸颊。
“不算不算!”福斯特太太拉长了声音抗议,“我说的是亲嘴,像这样——”她撅起嘴唇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我们每天早安晚安都亲过了……”艾伦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可我们没看见呀——”福斯特太太笑着打断。
“怎么,害羞了?”福斯特先生也加入了调侃,“都结婚这么久了,还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接吻?”
很久没说话的汉克忽然重重地把橡木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那只被疤痕贯穿的右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艾伦身上。“小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是男人就别怂。亲她!”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艾伦深吸一口气,转向米卡莎。她的脸颊染着葡萄酒和炉火带来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波光流转,里面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别的什么东西,美得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发颤地握住她的肩膀。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他望进她的眼睛深处,仿佛在寻找最后的确认,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闭上了眼。
距离在缓慢地缩短。他能闻到彼此呼吸里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衣领间沾染的木头与汗水味道。然后,唇瓣相贴。
一切想象中的形容词都苍白了。
比羽毛更轻,却又带着真实的、令人眩晕的柔软和温热。像初尝的蜜,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者,是灌注了另一种让他无法思考的力量。
对米卡莎而言,这感觉新奇得令人颤栗。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这样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本能驱使着唇齿开启更亲密的探索。他的气息带着葡萄酒的醇厚和属于艾伦独有的、阳光与尘土的味道,温暖地渡过来。湿润的触感,轻柔的吸吮,舌尖试探性的触碰与交缠……所有细微的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难以言明的情愫,也在感知着对方同样悸动的回应。
周遭的一切——食物的香气、杯盘的轻响、壁炉的噼啪、他人的目光——都在迅速褪色、远去。光线暗下,声音消失,世界仿佛骤然收缩,只剩下唇齿间这个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忘我的吻。他们笨拙却热烈地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表演,忘记了一切。
直到汉克几声刻意加重的、喉咙被呛到似的咳嗽声穿透迷雾般传来。
两人猛地分开,像从深水中骤然浮出,呼吸急促,眼神都有些涣散。米卡莎的嘴唇湿润微肿,艾伦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餐桌上寂静了几秒。雷吉娜和福斯特夫妇都呆呆地看着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渐渐被一种了然的、带着善意的微笑取代。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温暖和一丝淡淡的感慨。
“……我吃饱了。”米卡莎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细微而紧绷,“失陪一下。”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匆匆离开了餐厅。
艾伦僵在原地,脸上、脖子上烧灼的感觉几乎让他坐立不安。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试图冷却滚烫的血液。抬起头,却发现桌边所有人都看着他,汉克脸上的疤似乎都柔和了些,朝他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雷吉娜忍着笑,轻声催促,“快去追她啊,傻小子。”
–tbc–
好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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