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

断章

01.窥梦

从繁密的枝叶间透过去,就能清晰地看见这一切。

挥舞的斧头干脆利落地劈开圆木,男人赤裸着上身,精准地重复这个动作。他的臂肌像鼓起的虬根,有节奏地随着动作张驰。他留着修剪得很短的棕色头发,光滑的小麦色肌肤上晶莹剔透的汗水反射着太阳光,一闪一闪像是挂在他身体上的碎钻,晃得三笠睁不开眼。

男人的身旁堆满了木柴。

他喘着气停下来休息,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拿起放在旁边的水袋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移动,三笠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往常,他的妻子都会及时为他擦汗,给他递水,或是坐在前面的木凳上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今天她并没有出现。

几朵轮廓清晰的云漂浮在湛蓝的晴空,阳光也并不猛烈,微风阵阵吹拂,像是害怕惊扰了这静谧的一幕。

砍完柴,男人从木屋里端出一盆水。从毛巾拧出的水滴在盆子里的声音响起,男人似乎打算边享受这午后难得的惬意,边擦拭自己劳动后沁满汗液的上半身,对暗处的窥视者丝毫没有察觉。

他正对着这边,三笠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英俊的脸。她的视线被牵引着跟随沾了水的毛巾在他宽阔的肩膀、厚实健壮的胸肌和腹肌之间流连,然后,不自觉地跟随人鱼线延伸到松松系着的长裤裤头以下的部分。

擦拭的动作仍在进行,水声也没有停止。

三笠记得他曾用这副身躯紧紧抱着妻子。有时候他会吻着妻子的后颈和后背,从她身后进入。他不算饱满的臀部耸动着,小麦色和象牙白的身躯交叠在一起,喘息声被一点点揉碎撒进柴火燃烧壁炉里……

眼前的景象和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熨得三笠脸颊滚烫,紧紧捏着的手心也被汗水浸润。她竭力控制着气息,否则整座山林都将回荡着她的呼吸声。

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是谁?她问自己。哦,想起来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在梦里,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可为什么……我总是梦到这里,梦到这个人呢?毫无来由的巨大悲伤和遗憾袭击了她,她没有得到答案,脑袋如同被看不见的千万支匕首同时刺入般疼得难以忍受。

她痛苦地佝偻起身子后退了几步,“咔嚓”一声踩到了地面上干枯的叶子。

不远处的男人扬起了他坚毅的下巴,机警的目光向她所在的方向扫射过来。

透过被狂风摇撼窸窣作响的叶片,他和她对上了眼睛。

02.绞刃

“三笠……三笠……”

焦急的呼唤把她拖拽回现实中,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她右手握着染满鲜血的小刀,左手拿着一只被染成大片红色的土豆。血的腥味窜进鼻腔,创口的剧痛才开始传遍全身。

好疼。血滴像断了线的红色珠子,沿着手掌滑落渗入木地板的缝隙。土豆和小刀惊慌地滚落在地上。

今天轮到三笠、科尼和萨沙做饭。那两人干了一会儿活就溜到隔壁房间斗嘴偷懒,再回到厨房时刚好看见三笠满手是血出神发愣的一幕。

“别再割你的手了,你会失血过多而死的!”离得很远的萨沙夸张地大叫着,声音传进了刚刚完成采购任务,从外面回来的艾伦、阿明等人耳朵里。

“怎么搞成这样?!”艾伦把手里的纸袋往旁边一扔,冲向三笠握住她流血的手。“你傻了吗?!我问你话呢,喂……”他瞪着仍旧不在状态的三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吼。

没有得到回应,他转而看向周围同样呆愣的同伴们,“怎么一个个都傻站着也不找东西给她包扎一下?”

三笠是完美的。她可以完美地完成任务,完美地控制自己。削土豆时割破自己的手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也许大家潜意识中这么觉得,所以都陷入了怪异的不协调感中而没有行动。

“我记得休息室的橱柜下面有紧急医药箱!”阿明说着跑到了隔壁房间。

移开了满是血污的方巾,艾伦直接撕破了贴身上衣的下摆缠在女孩还不停渗血的伤口上。三笠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出很多汗,衣服也是干净的。等阿明找到医药箱之前先将就一下吧……”艾伦双手轻轻捧着她受伤的手,叹了口气,语气也软和下来。

她几乎忘了正在遭受的疼痛,还有目前艾伦和自己正在冷战中的状况。他们有好一阵子没和对方说话了。至于原因,无非又是她对他的过度照顾和保护。但现在这样,冷战算是结束了吧?

“谢谢你,艾伦。”三笠灰暗的世界又被点亮了,虽然没有戴围巾,她的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温馨的暖意。

最近三笠变得非常容易困倦。有时她会在泡澡时睡过去,萨沙摇她的肩膀她才惊醒。就在刚才切土豆的时候,她站着打了个盹,然后做了梦。

又梦到了那座山中的小木屋,和那个男人。梦中,她是个窥视者。

在现实中,偷窥这种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不该看、不该听、不该知道的事情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去做。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最近常常做这样的梦。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个令她记忆犹新的梦,好像她曾经在果林里咬过的刚采摘下来的红苹果一样爽冽清甜。

三笠有十分的把握认定梦中的男主角就是艾伦。那是她潜意识用艾伦的身体特征构建出来的“丈夫”这个角色。而男人的妻子,她是见过的,却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脸。只是那条明艳的红围巾,似乎表明了身份。

这么说,是自己潜意识中希望和艾伦以后做为夫妻在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生活?想起这个,她低头抿住下唇,脸颊红得像她洗过的在风中飘扬的红围巾。驱逐巨人之后的事情她从未仔细想过,她明明只希望能够一直陪伴在艾伦身边的……

“三笠,你又在发呆了。”艾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刚才还割伤了自己的手。最近你都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啊?”他掰过她的肩膀,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想试探她有没有发烧。

这个举动从小时候就持续到现在,有时候三笠也会这样对他,所以艾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这对现在的三笠来说,意义似乎就有些不同了。

她一回忆梦中的情景,心尖就如同被用羽毛极轻又极巧妙地撩拨了一下,酥痒得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她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掌,又瞄到艾伦从撕破了下摆的衣服露出来的一小片腹部肌肤,说话也不禁结巴起来。

“呃……我,我没……”

经过几年的艰苦训练,身为士兵的艾伦也早已经练出了六块腹肌,但成长中的少年如拔节的杨柳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体还是让她脸红得更厉害了。

太阳已经西沉,将灿黄的余晖随意涂抹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布上,从枝叶间倾漏进来。树林里偶尔传来鸟的啁啾,他们周围没有别人。

她跟着他一前一后走进树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暗号。

到了认为足够隐秘的地方,他将她推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环抱住她的身体。淡淡的汗味、少年身上飞扬的木香和皂角味道连同他柔软温热的嘴唇印在她的脸颊和颈侧。

三笠用右手手指在他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腹部肌肤来回触抚,搂上他的脖子和他接吻。两人贪婪地嗅着彼此的味道,濡湿的唇舌激烈地往来追逐,呼吸很快急促起来,她的后背也不停地摩擦着树干。

他让她转身,迫不及待边解开衬衣扣子边隔着衬衣在她胸部胡乱揉捏。手指从运动内衣伸进去拨弄着她胸前那两枚小小的浅红果实,让它们坚硬地挺立。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出诊回来给他带的布丁。乳白色半透明的晶体上面铺着细碎水果干、轻啜一口会有香甜的汁水,用勺子戳一下就会微微颤动。

布丁的滋味仿佛还在口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把她的长裙掀起来从大腿摸上去扯下了她的内裤。

少年的情欲如夏日雷雨总是来得迅疾而凶猛,少女早已习惯了这种秘密的交流方式。在被艾伦紧紧箍在怀里粗野顶弄反复进出的时候,三笠微微皱眉紧闭着眼睛,脑海里想的却是梦里男人和他妻子做爱的那一幕。

和艾伦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想的是梦里的那个男人,这让她吓了一跳。

……

两人的下体像是被锁在一起似的绞合着。不够湿润的穴口被蛮力摩擦得红肿,三笠的小腿轻轻颤抖着。逐渐疲软下来的性器抽出,抵住饱满的臀瓣,乳白浊液沿着高耸柔和的曲线滑落至大腿。艾伦几乎将所有的力量都释放殆尽般剧烈哼喘,双手搂紧三笠,把下巴深埋进她的颈窝。

这次结束得比往常要早,本来刚结束冷战和好如初的两人都想尽可能地放肆做久一点,但似乎都不在状态。

三笠对刚才想起梦里男人的事感到羞涩,同时感觉到艾伦有些懊恼。

“也许我们不应该在三笠你受伤的时候做这个……”他说。

“没事,艾伦。下次……会更好的。”她的手掌盖住他的手背,转过身试图安慰他。

突然,她视线投射的方向闪过一道苍白而模糊的人影。

“那个女孩……”三笠呢喃着。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记得那是个额头上缠着绷带,穿着破旧衣服,看不清眼睛的小女孩。

“什么女孩?”刚提好裤子扣上皮带的艾伦吓了一跳,转身看去,除了树木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没什么。”她也很困惑,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还是先别深究比较好。

“三笠,有时候你真的很坏。”

“什么?”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害怕吗?可恶!”艾伦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三笠隔着白衬衫把移位的内衣往下扯了扯,默默地跟了上去。

03.绵雨

一颗,两颗,三颗。雨水试探般降落了几滴,终于以倾盆的阵势砸下来渗透了地面。雨点敲击在她的斗篷,衣物黏在皮肤上让她的全身变得冷硬而沉重。

“呼——呼——呼……”四周的树木急速倒退,她在密集的雨幕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迈开双腿用尽全力奔跑着。

她被那个砍柴的男人发现了。被他盯住的那瞬间她有种被箭矢瞬间射中的实感。在被他幽深的绿色眼眸彻底吸入深渊无法动弹之前,她逃跑了。

视野中除了灰色的雾霭和被暴雨刷上一层又一层接近浓黑绿色的树木,什么也没有了。她凭着直觉在这座森林不停地跑,但怎么也逃不出去。

身后的男人锲而不舍地紧追,距离越拉越近。

如果有立体机动装置就好了。三笠想。

她慌不择路地狂奔,没注意到脚下堆满腐败烂叶的土壤格外松软。她一脚踩空,几乎是毫无预警地陷了下去。鼻腔里充斥着土腥味,三笠缓缓坐起来,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幸运的是,这个坑并不算深。

“你到底是谁?!”地面上传来男人的声音。他蹲在大土坑旁边,低下身子看着她。

“……”三笠摘下斗篷的兜帽,仰头和男人对视,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和她对上眼神的那瞬间,他猛地愣住了。

“算了,你先上来再说吧。我不会伤害你。”沉默了几秒,他垂眸低声说。

借着男人伸出的援手爬出了土坑,三笠不安地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颊,拍了拍斗篷上的泥土。只敢在兜帽的遮挡下悄悄瞟着男人。

成股的雨水把他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沿着他的鼻梁、脖子和赤裸上身的曲线流淌。他全身也湿透了。

男人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那双绿眸里翻滚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你没事吧?”他向前一步。

“没事……”三笠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想拉开和男人的距离,右脚的疼痛让她的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她似乎崴到了脚。

三笠只来得及惊叫一声,视野忽然转了方向。心脏不听使唤地疯狂鼓动,她差点忘了呼吸。

男人将她横抱了起来。

在羞涩和紧张的驱使下,三笠的身体无所适从地扭动,但男人的力气很大,她无法挣脱。

”别乱动,你扭到了脚。我只是想带你回我和我妻子住的地方。我刚才说过,我不会伤害你。”他低沉着嗓音补充。

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修剪得短而整齐的鬓角,感受着他的呼吸。他身上原木与皂角混合的清新气味近在咫尺。她根本不必尝试回忆,因为这就是独属于艾伦的气味。

这个男人和艾伦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甚至不敢相信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但从五官特征来看,他的的确确是艾伦。于是她温顺地垂下了头。

“之前……一直看着我们的人,就是你吗,三笠?”男人迈出的步伐很大却也很稳,他的话语、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和近距离注视的眼神却令三笠整个人如同被摇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刚和男人接触不到一秒又匆匆弹开,“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生活的。”

“果然……那你也没必要跑得这么急啊。”

“你……不会理解的。反正,反正这只是我的梦。”三笠转头环视了一圈茂密的深林。

“是吗?”男人微笑了一下,目光有些黯然。

他的笑容令她恍惚了。

04.绛紫

污水横流的街巷内,肥硕的灰鼠急速窜过。没有盖好的垃圾桶散发出阵阵恶臭,几只绿头苍蝇环绕着变质的厨余飞舞。

三笠环顾着完全陌生的建筑和街景陷入了困惑。

在休息日被同期女孩们拉出来逛街,她没法拒绝她们的邀请。对购物本来就没什么兴趣的她跟在兴致高涨的萨沙和赫里斯塔身后,不可避免地打起了呵欠。正午以后人开始变多,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同伴们走散了。

附近街巷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话语声。这股骚动引起了三笠的注意。

“……你这个老不死!既然还不出钱,就让我们为夫人来出这口恶气!”几名手持木棍,凶神恶煞的男人正追打一位身披绛紫色斗篷的老妇人。

“你们在做什么。”三笠走上去冷冷地直视他们。

即将落在老妇人身上的棍棒停在了半空中,混混模样的男人们转过头,看到的只是一位手无寸铁、穿着最普通的衬衫长裙、看起来很纤弱的黑发女孩。

为首的戴着红色头巾的男人嗤笑一声,“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小姑娘!不然,我们的棍子可不会长眼睛!”

“我不会让你们欺负无辜的老人。识相的话就快滚,不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三笠面不改色地与他们对峙。

小女孩的大言不惭把男人们逗得捧腹大笑。

“她无辜?你不知道她装神弄鬼骗了多少人……”

“想逞英雄救下这个老不死,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不过我可不希望伤到你这张漂亮的脸……”另一名蒜头鼻男人近前一步,伸出手指想要去摸她的下巴。

三笠挑了挑眉,飞快地抄起地上的玻璃酒瓶,握住狭窄的瓶身往旁边的墙壁一敲,将尖锐的碎裂面指向打手们。好像对三笠的行为十分意外,所有男人都被震慑住了。

这一声清脆的响声就是战斗开始的信号,打手们用尽全力一拥而上。三笠敏捷利落地抵挡住各个方向的偷袭,穿着长靴的腿结结实实踢在右前方男人的脸上,一道寒光闪过,一只带血的左耳高高飞了出去。

因为速度太快,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而愣在当场。

为首的红头巾男人捂着左耳的伤口厉声惨叫,手下们的气势瞬间被削减了一大半。

“算……算你狠……”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淌到手臂上,红头巾男人咬着牙恨恨地哼了一声

,三步并做两步地逃走了。即使很不服气,那群身材魁梧的男人也只好跟着老大灰溜溜地撤退。

直到那群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三笠才松开手里的玻璃酒瓶。

“小姑娘,你受伤了吗?!”刚才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打量了她一遍,惊声说。

三笠顺着她的目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上面全是血。“我没事,这些不是我的血。倒是您,没事吧?老婆婆。”

“我还好,谢谢你,小姑娘。”老妇人感激地握住她有些擦破皮的手。

“没什么,这是应该的。您住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再那之前,我想先歇一会儿。”

三笠扶着她坐在街道旁的木箱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老妇人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是个灵媒。平时的工作就是帮人占卜和算命,偶尔也会和去世的人们交流。”

“……和去世的人们交流?”

“也就是招魂。总有人心存遗憾,有话想和死者说的。我在帮科里昂家那位夫人召唤她死去多年的丈夫的时候,受到了一些阻碍而失败了,但那并不是我的错。我差点因此而丧命,他们吓坏了,说我骗人,将我赶了出去。我问他们拿一点辛苦费,他们不但不给,还要揍我一顿,真是气人!”

“……我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但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这样对您。”

“多亏了你,小姑娘。不然,我可能现在就没命啦。”老妇人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对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

“啊?”

“只要是一直困扰着你的、你想知道的未来的事情,甚至是你想见而不能再见的人,我都能帮助你和它们沟通。哦我差点忘了,今天’那边的世界’似乎有些不平常,我暂时不能召唤故去的人。”

“可是,我没有钱可以支付给你,老婆婆。”

“你救了我的命,我也算和你有缘。钱我就不收你啦,放心。”她握住三笠的手背拍了拍。

突然被赋予了这种权利,三笠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她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鬼神的说法,虽然她很想再见去世的父母一面,但她认为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灵魂之类的。至于未来的事,她认为自己的将来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把握现在就好。最近困扰自己的事……有些难以启齿,她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如果一定想要知道些什么的话……

“那……我想知道,他以后会怎样?”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一般,三笠说了出口。

“那个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看着这个漂亮女孩眼睛里瞬间迸发的灿烂光彩,老妇人笑笑,眼角的褶皱满溢着宁静和慈祥。“请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生日和出生地。”

三笠告诉了老妇人。“请问,艾伦他能顺利达成他的愿望吗?”她心里想着那个不止一次说过要把巨人一个不剩地驱逐出去的少年的样子。

老妇人笑了笑,似乎在说“交给我吧。”她从斗篷里掏出一只水晶球,双手捧着它深吸了口气,凝聚心神闭上双眼。

那枚水晶球逐渐散发微光,甚至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脱离了老妇人掌心逐渐悬浮在空中。三笠一会儿惊讶地看看水晶球,一会儿又看看老妇人的脸,心里竟然有些期待。

人的未来,真的可以透过绛紫色的迷雾,在这枚小小的水晶球中被预知吗?

过了大概有三分钟,老妇人睁开了眼睛。她微张着嘴,呆滞又惊惧的目光直视前方。

水晶球的光芒消失了,落回了她的手中。

“怎么了……是不好的结果吗?”被老妇人的表情影响,三笠也有些不安。

“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情。”老妇人似乎刚经历了一场仓促而狼狈的逃亡,她喘着气说,“你那位重要的人……他的执念太深了。达成曾经的愿望后,他会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在此之后,他会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想,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可怕的事情……三笠永远也忘不了和艾伦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男孩握着带血的匕首,从跨坐的尸体上站起,从逆光中向她走来,天使与魔鬼同时寄宿在他的身体里。那一刻她是有些害怕的。但这样的他,给她围上了围巾,把她带回了家。

在她看来,艾伦是冲动了点,但他始终是个温柔的人。

“……我吗?我不确定能不能阻止他。但我清楚,他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无论怎样都不会放弃。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关于你自己的,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吗?”

“没有了。”三笠摇摇头。无论未来怎样,她都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双眼、双手去见证和创造。

“不过,你会获得安宁与幸福的。这是即使我没有占卜,也坚信不疑的事。”老妇人摸摸三笠的头发。

“谢谢你,老婆婆。”三笠低头看她,脸颊漾起一汪浅浅的梨涡。

05.分道

“……但是,协助驻屯兵团运送货物,对三笠来说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吗?”听三笠说完她明天就要完成的重要任务,艾伦有些不满。

有一批贵重的物品需要从乌托匹亚区被运送到皇都米特拉斯,具体是什么东西属于军事机密。而时间非常紧急,为了保证运送货品能够安全到达,皮克西斯和埃尔文商量,抽调了几名调查兵团精锐去帮忙。其中一位就是三笠。

三笠刚从团长办公室出来,与等在走廊拐角处的艾伦、阿明凑在一起,利威尔和米凯等人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再微不足道的任务也是任务。长官的命令就是一切。三笠本人都没有说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多嘴。”听到了刚才艾伦的话,利威尔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的下属一眼。虽然这位士兵长身材娇小,但整个人散发的气场却强大威严得令人萌生退意。

“抱歉,兵长。”艾伦微微低头,不敢再多嘴。

利威尔和米凯走远了,阿明拍拍艾伦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表示安抚的眼神。

三笠知道,艾伦还在为他没有被划入“调查兵团精锐”的范围内而暗自别扭。但其实他应该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更何况,他还要配合韩吉完成巨人化的各种训练和实验。

三笠刚准备嘱咐艾伦在接下来的训练中不要太勉强自己,脑袋一阵阵袭来的痛楚让她停下了脚步。

“头又开始痛了吗?”艾伦察觉到三笠落后了几步,和阿明又折返回来。

“嗯,我没事。”好在那股疼痛没有持续很久,她抬头打起精神看向两位挚友,不想让他们担心。

艾伦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你的黑眼圈好重,给我早点睡觉啊。”

“我有好好休息。”

“是啊,三笠。你的精神最近好像都不太好。要出任务了,你可要当心啊。”阿明一脸担忧地说。

“我知道。”

她应着,只有她自己清楚,一直萦绕着她,让她嗜睡而精神萎靡的原因是什么。这种事,她没法对任何人说,即使是她最要好的两个朋友。

“后天休息日……我们三人久违地去哪里逛逛吧?”阿明说。

最近艾伦一直忙于巨人化实验,明天三笠又出任务,他们很久都没有好好地一起聚一聚了。

艾伦和三笠表示赞同。艾伦和阿明开始讨论后天是去集市上逛逛还是去没去过的郊外散步,三笠想着无论是哪里,只要和他们一起就都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艾伦把目光转回一直安静着的三笠身上。“你的围巾都脱线了,真的不用买条新的么。”

他曾经说过要给三笠一条新的围巾,但这次和上次一样,三笠也拒绝了。

“我喜欢这一条。因为……是艾伦送给我的。”她习惯性地把脸颊埋进围巾里,蹭了蹭软和的布料。

“那我给你买新的,然后送给你不就行了?”

“不用了,我只要这一条。”

“好吧。”艾伦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她这一点执着的心愿,他总是没办法拒绝。

阿明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那……再见。”在男女兵宿舍的分叉口,三笠对艾伦和阿明道别。

明明和过去无数次道别一样,没什么特别,但三笠目送那两位少年远去的背影,竟然感到陌生而遥远。

06.交汇

三笠在昏昏沉沉中吃力地睁开双眼,脑袋还一阵一阵地痛。眼前是布满了蜘蛛网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她静坐着花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想起和同兵团的伙伴还有驻屯兵团的人一起出任务,半路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坏天气,马车也被劫匪劫持了,在混战中,自己随着失去控制的运货马车冲下了悬崖。

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完全没有声音。

三笠屏息凝神,站起来尝试着迈开脚步。走出几步时,她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条件反射般从绑在腿侧的皮套抽出刀刃指向那个地方,她一步步走近——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逐渐适应了黑暗后,视野慢慢清朗,三笠看清,那是个男人。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收起刀刃,蹲下来去试探他的呼吸,在看清他脸的那瞬间,她怔住了。

就在这时候,男人突然睁开眼睛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压在了身下。

脖子被男人的十指不断用力收紧,三笠喘不上气,她眼花缭乱,竭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等……等一下……”

男人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她,她挣扎着去掰开他的手指,有一股凉凉的液体从他的手臂和手指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嗅到了血液的铁锈味。

他低头凝视她的眼神涣散的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怎么可能?”也许因为受了重伤,男人很快泄了力。

三笠抓住这个时机反客为主,把男人逼到墙角,夺过旁边的利刃抵住他的咽喉。她似乎觉得自己眼花了或是出现了幻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睁大眼睛端详着他的脸。

面前的男人脑后扎着圆球状的发髻,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增添了凌乱的美感。嘴角残留的红色血液和苍白的嘴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捂着胸口,黑莓果汁般暗红色的血在他的指缝间流淌。微眯着的绿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阴暗却迷人的气息。他像一匹身受重伤的恶狼,如果谁敢贸然靠近,一定会给你狠狠的伤势作为留念。

没想到充斥着硝烟味的对峙很快结束了,男人败在了她灼热燃烧的目光下。他疲惫地扯了扯嘴角,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是快要死了,才产生了这样幻觉吧……”他双手抱着脑袋自嘲。

“你真的是艾伦么……”三笠也无力地跪坐在男人面前。

“……三笠?”他迟缓地抬头,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总算确认了什么似的,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我,艾伦。”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他的脸。

一直紧绷的弦刹那间放松了,男人整个瘫软在三笠的怀里,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不同于她所熟识的那个艾伦,面前的这个成年男人,更高大、更强壮,也更有强烈的侵略性气息。同样也很虚弱的三笠勉力撑起身子抱住他,用指腹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质感和他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依旧在有节奏地持续跳动着。

这也是我的梦吗?梦会有这么真实吗?三笠心潮澎湃,直到掌心还有和男人接触过的前襟一片湿黏,她才意识到他一直在流血。

“怎么会搞成这样?是谁伤害了你?”三笠轻轻推开艾伦,低头去查看他没被手掌按住的伤口。那里看起来被子弹贯穿,正轻微地冒着蒸汽,但是,治愈身体的速度赶不上流血的速度。

艾伦有巨人之力,他身上的伤一般都能很快自动痊愈,除非受了致命的重伤,或者是本人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要取出子弹才行……”

“不关你的事。”刚才相互依偎的温情仿佛只是错觉,男人吃痛地轻喘,冷酷的目光和话语如同刀刃扎进她的身体。

“可是……”

他真的是艾伦吗?他们两个除了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其余的地方根本就是两个人。刚才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觉得他野性又阴郁,像一匹无法被驯服的骏马,又像火焰焰芯那一簇蓝紫色的火苗,最美丽也最危险。

男人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让三笠很不习惯。刚开始时的误会已经解开了,他们彼此并不是敌人,但是,他也没让她再靠近。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个显然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世界的艾伦又是怎么回事?三笠满脑子问号。但是,如果这又是梦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深究了。

现在,只要醒过来就好。

07.炽熔

火苗倏地亮起,映照出男人面无表情的脸。

他举着点燃的烛台,探查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木屋。门和窗都已经被野蛮生长的植物遮盖封锁了。方桌上摆着两副餐具,一只碗里还残留着些许早已变质得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墙上挂着鱼竿,灶台上摆着几只坛罐。水杯、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都是双数,看来这里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两个人。有楼梯通向阁楼,他走了上去,上面堆着一些杂物。

他从阁楼上望下去,三笠还沉沉地睡着。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第几次从昏迷中清醒,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死去,但还是活了下来。胸膛溃烂的伤口被新长出来的皮肉所替代,子弹也被推挤出来,现在他有力气走动了。

三笠一直在他身旁像是死去了一般睡着。每次他伸出手指去试探她的呼吸,她喷洒出来的温热气息总会让他放下心来。

他也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希甘西那和莱纳、波尔克他们战斗。快要和吉克接触的时候,他遭到了强袭——那个杀了萨沙的小鬼,用枪射中了他的胸口……

醒来时就在这座木屋里,周围荒无人烟,树林尽头的迷雾在警告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出去找水和食物的时候才知道。其实担心迷路,他也没有为了找其他出口而走太远,而且,他实在无法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境下把三笠丢在那里。

这个不是他所熟识的、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三笠。

夜晚很冷,他把她抱到了大床上。因为床边有壁炉可以生火取暖。

即使身体因为寒冷而颤抖,他还是脱下了外套给她盖上。他坐在她旁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三笠睡着的样子是什么时候了。

橙黄的火光给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柔暖的色泽,她卷翘的长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颤动着,看起来恬静而美丽。她还围着他给她的那条红围巾——他记得自己前阵子刚吩咐露易丝把它扔了,但现在看到它还好好地围在她脖子上,这让他心情很复杂。她制服的胳膊上纹绣的那个标志——两把交叉的刀刃和张扬的双翼,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对不起,三笠。对不起。”艾伦呢喃着。不久前他在圆桌旁说出了违心的话,狠狠地伤害了她。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所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所伤害的朋友们少。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艾伦……”

正当他陷入凝重的愧疚情绪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三笠若有似无的嘤咛吓了他一跳。

黑发少女并没有清醒过来,微微开启的红唇逸出一丝丝轻渺的呼唤,好像在说梦话。她的脑袋摆动着,搭在腹部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往下,在白色长裤的裆部轻轻揉按。

火焰燃烧干柴迸溅出几粒火星,艾伦被逐渐升温的空气弄得有些困倦和迷醉了。他缓缓俯下身子凑过去,垂眸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比珍惜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

即使是错误的决定,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他早已决定要用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去保护他所珍视的人们,也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曾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向她和阿明道歉,再也不能向她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没想到……

在这个陌生的废弃木屋里,他遇见了不属于他所属时空的三笠。在他濒临死亡、奄奄一息的时候,曾怀疑眼前的人只是自己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而已,但是这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让他深刻了解到——即使这只是真实到残忍的荒谬的幻梦,他也想再见到她,想再一次触碰她。

他向她凑近,将嘴唇轻柔而虔诚地印上她荡漾着花朵香气的黑发、紧闭的眼睑,和小巧而秀气的鼻尖。仅仅是如同蜻蜓点水的触碰,他已经呼吸急促,浑身颤抖。这份压抑已久无法言说的爱意,牵引着、催促着他,缓缓往下……在即将吻上她唇瓣的瞬间,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双眼睛在可以清楚倒映出彼此倒影的距离直视着对方,两人之间的温度陡然飙升,气氛也变得微妙。

艾伦飞快地坐起来直起身子,脸颊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你醒了。”他侧过头,不敢直视穿着兵团白衬衣的女孩。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他推倒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脸颊两侧。她一手扶着脑袋,似乎还有点晕眩。“我睡了多久了?”

“一整天。”

“什么?不对……我应该醒了啊……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这只是梦吧?”

太近了。从前他和三笠有过无数次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无所适从,心跳加速。

“我也不知道。”他放弃了思考。此刻他根本无法思考。

“如果这是我的梦,那我为什么不能按照我的想法来做我想做的事呢……”她偏着脑袋嘀咕着。

“……”虽然听不清楚三笠在说什么,但一直被她这样压着,艾伦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了刚才偷吻她刚好被抓到的事,不仅仅是脸颊,他感到全身越来越热了。

“艾伦……”随着衣物摩擦的一阵窸窣,三笠俯身捧住了他的脸。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心跳如雷。

“你喜欢我吗?”她甜美的吐息笼罩在他上方,他快要不能呼吸。

他倒吸了一口气。在他的印象中,三笠从未如此大胆和直接。血气涌上他的脸,他咽了一口唾沫,欲言又止。

“你说啊,艾伦。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久久没有得到答案,女孩似乎有些失望,她急切地揪住他黑色兜帽衫的前襟,鼻尖都贴上了他的鼻尖,语气也变得不确定了。“那……你讨厌我吗?”

三笠,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在圆桌上,他曾冷着脸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但现在,虚假的谎言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他在心底呐喊着。

“不……”他只能握住她的手腕,软绵绵地推拒。

这个三笠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她还沉浸在认为“这是她的梦,而自己可以说清醒时不敢说的话,做清醒时不敢做的事”的想法中。

她不由分说用力地将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忘我而投入地吻他,在情急之下甚至还咬了他一口。细碎的吮吻声搅得艾伦头脑发晕,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花了比想象中要多的力气和时间来从她的亲吻中抽离出来。

“……三笠,你别这样。”他说着,唇缝间还黏连着暧昧的银丝。

他内心挣扎着,但女孩那柔润的双唇和蜂蜜般香甜浓稠的吻,是他不愿意浅尝即止的。

圆桌对面双眼噙泪说不出话、扶着鼻青脸肿的阿明最后看了自己一眼的三笠浮现在他的脑海,愧疚和悲伤被唤醒,心脏疼痛得无法自抑。明明是自己心爱的女孩,却要对她说出最伤人的话。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在绝对无人知晓的心底,他是这么想的,如果有机会,他想在某个合适的机会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作为真正的家人和她在一起生活下去,就像父亲和母亲那样……

尽管他早已决定要斩断对三笠的情感,但无法否认最本真的情感和拒绝身体最本能的渴望。他无力再抵抗。他如同一棵将倒的大树,而三笠的那一吻,就是斧头砍下的最后一刀,他终于放弃,彻底被击倒了。他感到有什么在身体里沸腾,化作一波无法停止、一遍遍冲刷他四肢百骸的潮汐。

两人抱着在床铺上滚了一圈,围巾在不知不觉中松脱在一旁。他的吻凌乱地碾在她的嘴唇上,刻在她的脖子上。扣子一颗颗被解开,白皙的双乳晃动着从内衣的束缚下蹦脱出来,在他粗糙双手的抓握下有着温润柔软的触感。

那双曾经让艾伦在掰手腕比赛中输掉的手,此刻正软弱无力地被他禁锢着固定在她头上。那具拥有巨人般强大力量的身躯在他的重压覆盖下显得稚嫩而娇小。

这是……十五岁时的三笠。

在狂乱的吻中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身下的女孩,艾伦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惊醒过来。一种深刻的罪恶感淹没了他。

感觉到亲吻突然停止了,三笠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艾伦。”

“我们……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他从她身上起来,用自己的外套遮住她纽扣大开袒露的胸口。

“为什么?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啊……”三笠急切地告白。

“你说得没错,但是……”

“在我的梦里,没有什么对与错,艾伦……”她把衬衣甩在一旁,解开了皮带,脱下了长裤和鞋子,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梦?对于三笠的话,艾伦有些困惑,但他没时间去顾及。裆部被撑得鼓鼓的,身下紧绷的感觉快要炸裂。

相比于他的羞涩与狼狈,三笠看起来要冷静和熟稔很多。这是他感到意外的。来不及细想三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她将他拉下他的裤链,握住早已充血兴奋的性器,反复摩擦起来。

带着茧子的手指蹭过青筋暴起的柱身,比他自己这么做的时候刺激要强烈很多。

“三笠……”他愉悦地皱起眉头,眼神涣散,控制不住地呻吟着喊出她的名字。

正在帮他纾解欲望的人是三笠,心理的羞耻感和身体的满足感矛盾地交织在一起,他既希望这失控的行为能尽快结束,又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

他挣扎着去抓她的手,她却扶着他的分身对准下身最隐秘的位置坐了上去。少女软嫩狭窄的肉壁包覆夹裹着他,和用手完全不一样的感受逼得他禁受不住几乎就要释放出来。

处于掌控地位的三笠摆动着腰肢,两只在他眼前胡乱跳动的乳房奔涌着鲜活的生命力。他深陷在致密而有力的绞合中无法挣脱,前所未有的快感烧红了他的眼尾,也燃尽了他的理智。

彻底抛开羞涩和罪恶感,他瞬间发力将她压在身下,跪在她双腿间,把她的腿架在肩膀上。高擎的性器随着惯性微微晃动,像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艾伦并没有过任何经验。他所能做的,就是完全跟随着自己的本能行动。焦渴难耐要与她合为一体再也不分离的欲望驱使他埋入狭窄紧致的甬道一刻不停地肆意冲撞,三笠在他的动作下开始发出尖叫般惊痛的呻吟。但他无法停止了,因为他知道继续下去会有多美妙。

火燃烧得很旺,即使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的遮挡也不会感觉冷。紧密交缠的躯体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凝结了细密的汗珠,彼此的皮肤都热得惊人。

他深呼吸拧紧眉头,分身研磨剐蹭着她湿软黏糊的肉壁尽可能地顶到深处,脖颈由于亢奋隐约浮起血管的纹路。

“艾伦……艾伦……”她有些喘不上气,带着哭腔一颤一颤地叫着他的名字。

完全掌控了这样的节奏,他努力睁大被情欲熏得迷蒙的眼,低头看着她汗水和泪水交织的美丽的脸。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三笠会有安宁幸福的未来,在我完成这一切,在我死之后。他想。

既然不会有结果,为什么又忍不住占有了她,做不该做的事。

他死后她会和别人结婚,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她完全有追求幸福新生活的权利。他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站点而已,她没有必要长久地为他停留。

他明白这一点。但仅仅是想象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能承受的极限。

理智和情感撕扯着,悲痛和嫉妒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

希望三笠只爱着他一个,希望三笠永远是他一个人的。不管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只想暂时抛弃一切。至少,在与她共有的这一刻,他们只属于彼此。

他张嘴松开她的乳肉,留下浅浅的齿印。嘴唇沿着她光滑的小腿肚滑过去,下身抽插进退的动作更快也更激烈了。

肉体撞击的声音很响,他又俯下身子啃舐她的嘴唇,嘴里她的舌头和两人交合处湿淋淋的,潮湿的水声滑腻粘稠地快速拍打着。

三笠揪住床单,下身持续不断地冲击让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似乎快要到达极限了,他的动作慢下来,却进入得更深,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都剧烈颤抖。夹裹他性器的内壁节律性地收缩,一股热流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在她身体里激荡,从交合处沿着臀缝流淌下来弄湿了床单。

艾伦颤抖着闷哼一声,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把性器从她体内抽出,浓稠的白浆喷射在她结实的腹肌上,有些还汇入了她狭长的肚脐眼。

他直起身体,看着少女身上因他造成的一片狼藉:脖子上的红痕、乳房上的牙印和腹部流淌着的精液。“对不起……”他转头寻找着能够擦拭她身体的物件却一无所获。

在他转过头看向少女的脸的时候,她已经侧过脸沉沉睡去,大张的双腿间,残留着高潮余韵和透明粘液的肉缝还在一张一合。

08.非梦

少女白皙的右脚被握在男人带着茧子的大手里,像一尾柔滑的小鱼。浸过冷水的毛巾敷在她有些淤青的脚踝,似乎还要停留一段时间。

把三笠带回所居住的小木屋后,男人默默地帮她处理她扭伤的脚。

少女裹着一条宽大的毛毯,双手摆在膝盖上,脸侧向一旁,有些局促地坐着。她环视着周遭的摆设,总是有股她曾经来过的感觉。

“你刚才说,这是你的梦境,对吧?”他突然问。

三笠缓缓转过头来,“嗯,我一直觉得是这样……但是……”

“但是,这一切却如此真实。”他接过她的话说。

脚踝的疼痛,坐着的床铺的实感,泛着一股潮气的房间的味道,和他皮肤的温度……

“听起来你不止一次这样。你迷失在了你自己的梦中。曾经我也这么认为。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感知到你,三笠。”

她睁大了眼睛,感觉像是突然被看不见的针刺中了手指。“你在说什么?”

壁炉里橙红的火光左右摇曳,男人把毛巾从三笠的脚踝移走,抱起凌乱地堆在地板上泥泞脏污的调查兵团服装,起身离开。

“艾伦……告诉我……”她急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男人转过来,赤红色的巨人纹像干枯的树枝从他的眼周向外延伸。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很多。

“那个清晨,我和她道过别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那一刻还是很痛苦。我还是不愿离开她,永远都不想。”最后残留在他视网膜里的景象,是三笠流泪的眼。她捧着他的脸,给了他最后一个吻。

“艾伦,路上小心。”在将一切吞噬殆尽的浓黑里,他听到她这么说。

“……我们真的都死了吗?”三笠试图站起来,但是疼痛让她不得不又坐了下来。在她的观念里,“灵魂”、“死后世界”之类的词语都是怪谈而已,死了就是死了。

“我不知道。也许吧。”

“太突然了,这不合理。”三笠低下头握紧双拳,“我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那你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躲在树丛里偷看我之前。”

三笠皱起眉头尝试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碎片像在飓风中旋转的零散拼图,怎么都无法拼凑出匹配完整的画面。如何如何都无法跑出去的布满迷雾的树林,比自己大好几岁的艾伦,和从来没有去过,却感觉无比亲切、熟悉和留恋的小木屋。在遇到他之前,她总觉得在这里还见过其他人……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现了重影,逐渐感到头皮发麻。“为什么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沉默。他抱着三笠脱下来的那堆衣物走向看起来像是浴室的方向。

“刚开始,我真的以为这只是我的梦。”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传来,“我倒希望这真的是一个长梦。醒过来,我就能见到她了。”

三笠知道他一直提到的那个“她”是谁。

驱逐了所有的巨人之后,他和她……我们……在一起了吗?这中间隔了太多十五岁的她尚未经历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个大她好几岁的艾伦对她而言很有吸引力但也相当于陌生人。

她所熟悉的那个眼眸中燃烧着绝不会熄灭的意志火焰的少年浮现在脑海中。

“我也想再见到他。”三笠拖着扭伤的右脚,一瘸一拐来到正在发愣的男人背后,将脸贴住他挺直而宽厚的脊背。

“你的围巾很旧了,买条新的吧。”

“但是我喜欢这一条。因为……是艾伦送给我的。”

“那我给你买新的,然后送给你不就行了?”

“不用了,我只要这一条。”

“好吧。”

“后天休息日……我们三人久违地去哪里逛逛吧?”

“好啊。”

“再见。”

“再见。”

明明约定好了的。而这个约定却犹如突然中断的文章,再也无法实现。三笠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与他们的最后一面。她永远都无法接受。

温热的水从玉石般细润通透的肌肤蜿蜒流下,滚过她手臂、后背和侧腹部有结痂的伤口。三笠站在浴缸里,任由背后的男人用木头制成的水瓢将水淋在自己身上,用手在她的身上轻轻洗拭。

氤氲蒸腾的热气中,她像一尊笼罩在薄雾中精美的雕像幽幽地望着黑暗的窗外,“我们会怎么样?”

擦拭的动作停了,过了好一会儿,男人低沉的嗓音才从身后响起。“我不知道。”

水是温热的,但三笠却感觉浑身冰冷。她转过身,把自己赤裸潮湿的身体埋进他宽阔的怀里,迅速沾湿了他的衣襟。

“对我这么做。”她的脸颊在他的前襟滑蹭,压抑的气音从她齿缝里颤动着抖落出来。

“什么?”他泛青的带胡茬的下巴搁在女孩的发旋上。

“就像你每个晚上在床上对她做的那样,艾伦。”她直起身子,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像山丘一样隆起的,还挂着晶莹剔透水珠的乳尖和臀部。

她感受着男人手里粗糙的茧子磨在自己软嫩肌肤上的触感,捕捉到了他逐渐仓促和呼吸和颤动的瞳孔。她所认识的那个艾伦的手指和掌心就很光滑。即使常年都握着刀柄,因为巨人之力的缘故,别说疤痕之类的东西了,茧子都不会留下。

艾伦,艾伦,艾伦。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少年的名字。

她在被横抱起的那一刻搂住男人的脖子向他索吻,他低头毫不犹豫地给予了。

相互抵啜的唇舌令人头脑发晕眼神涣散,三笠感到后背贴住冰冷的桌面,她上半身被平放在桌上,双腿被往两边掰开。视野里只剩天花板,她有些惊慌失措地伸手去寻找他,却很快就被拢住了手。暖热的、微小的呼吸轻触她下身的肌肤,她感到他的脸正在向那里靠近。

她支起身子一看,脱掉衣服露出精壮上身的男人正半跪在地板上,用可以说是欣赏的眼神盯着她敞开的下体。

“别看……”三笠红着脸。她所熟悉的艾伦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这个部位,所以她有些不习惯。

“好,我不看。”男人对她笑了笑,那双抬起的绿色眼睛让她有股被闪电击中的充满诱惑的战栗感,她只敢与他对视几秒,就重新躺了回去。

湿润的舌尖试探性地舔弄着她身下凸起的那点,她情不自禁咬住了自己的食指。舔舐的动作逐渐加快的同时,手指探入稀疏阴毛掩盖下的秘穴深浅不一地勾弄,激得她发出阵阵尖细而难耐的嘤咛。

“好了……艾伦……”她忍不住扭了扭感到一阵阵酸涩的腰部,脑袋后仰,伸长手臂用手掌撑着他的额头。可男人仿佛对于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没有听到一般持续着手指和唇舌的动作。他极其熟练地勾弄着她隐秘的敏感点,那股灵巧的火焰从接触的部分在她体内乱窜,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将那股难耐的快感累积到顶点。

结束的那一刻,三笠侧了侧头,汇聚在眼角和鼻根之间的一小洼泪水倾斜着滑落。那是舒爽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他将两根湿漉漉的手指抹在她的腹肌上,站起来俯下身子,极具安抚意味地一一吻去她的眼泪,然后覆盖上她的唇。她尝到了带着荷尔蒙的微咸的味道。

三笠还沉醉在这个她并不熟悉的艾伦带给她的迷醉快感中,突然腾空的身体让她吓了一跳。他把她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两腿夹在他的腰侧。

她所熟识的那个艾伦不带任何欲望地抱过她一次。那时候刚体检完毕,她和艾伦、阿明在交换刚测量出的身高和体重数据。她很轻松地分别抱起了艾伦和阿明。艾伦不服气地表示要把她抱起来最少坚持一分钟。想起那时他皱着眉头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的样子,三笠就忍不住想笑。因为肌肉密度大,她知道自己的体重在同龄女生里是最重的,她也叫艾伦不要勉强了,但他不听,他偏要抱着她,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

三笠在同龄女孩间还算高挑,但此刻在男人高大身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小。被这个艾伦抱在怀里的感觉很有安全感,他沉稳的木质气息令她着迷。

男人微阖着双眼凝视少女泛红的粉嫩双颊,她却侧头躲避他的目光。他顺势抿住她的耳廓轻咬,舌尖打着圈舔弄她的颈侧。

在闭着双眼承接他亲昵的同时,她隐约感受到一根硬物蹭着自己的臀部。埋藏心底的渴望又重新被唤醒,三笠对从未体验过的姿势羞涩又期待。他两手握住她的臀瓣,她感到他正在与她融为一体。

借着刚才分泌的滑液,他进入得还算顺利。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臀部支撑她整个人的重量,坚硬而粗壮的性器借着抬起她臀部又放下的惯性上下进出顶入。

视野剧烈晃动,交合处湿泞得厉害。三笠被健壮的臂膀搂着,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

大脚趾蜷缩着,僵直的小腿失措地踢蹬。臀部被拍打得通红,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男人就好像永远也不会疲惫一样抱着她,一刻不停地捏着她的臀瓣贯穿着她。

她双腿夹着他精瘦的腰,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嘴边还挂着控制不住流出的唾液。

门猛然被推开,风从门外灌了进来。热汗接触到冷风,三笠颤抖了一下。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摸到了他上下滚动的汗淋淋的喉结。

有谁会在这时候闯进这个被遗弃在时间乱流中的小木屋呢?

扭过头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三笠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穿着黑色兜帽外套,脑后扎着发髻的男人横着眉冷冷观看着她正挂在短发男人身上的样子。

抽插的动作重新开始了。“等……等一下……”她一下子没消化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实。

三笠愣愣地看了长发男人一会儿,一些凌乱的记忆碎片被风卷入脑海。他和她在这间小木屋相处过,那时候,他受了重伤。自己从疲惫中醒来后,他已经不不见了。而现在,他突然又出现了。

三笠被顶出破碎的嘤咛,捂着眼睛不敢看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她以为这只是幻觉,但她又睁开眼睛去看时,他依旧站在那里。

他双手握拳,脸色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和她对视了几秒,他躲闪着目光转过了头。

“别走,艾伦。我一直在找你。”

三笠的话语把长发男人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地上。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往前走。

长时间抱着三笠,短发男人的体力逐渐不支。汗珠从他流畅的下颌线滚落,他把她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你是……艾伦吧。”三笠顾不得自己什么也没穿地快步走上前,轻轻地牵住了长发男人的衣角。“别走。”

他看向她,女孩澄澈的双眸倒映着恳求和邀请。他没有说话,任由女孩拉住他的手,来到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却更成熟更强壮的短发男人身边。

在短发男人默然却充满挑战性的目光中,长发男人也不自觉地散发着他的攻击性。他与他对视着,在静默中对峙着,好像要通过眼神将对方杀死。

女孩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注意力轻易地被拉了回来,低头看着她柔软的黑色发顶,带着汗味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把他脑海中对另一个男人萌生的敌意暂时驱赶了出去。

“三笠……”他叫她的名字,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踮起脚尖的她吻住了。女孩玲珑有致的曲线紧贴着他的身躯,浑身燃起的燥热烈焰已经无法被扑灭。在他还意犹未尽的时候,她离开了他的嘴唇,把手掌放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了,他和自己狂热到几乎要窒息的感受是一样的。

尚未得到充分纾解的性器在虎口的套弄下依然涨得难受,短发男人咬着牙,竭力睁大的双眼前面始终蒙着一层水雾。

长发的闯入者扶着三笠的腰从后面捅进了她的穴口,右手捞住她因为抽插而有节奏晃动的乳肉,俯身在她的后背吻着,眼神却故意瞟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好一会儿的短发男人,带着明显的挑衅。

他和他相互对视,同样的绿色眼睛里交织着情欲的烈火与敌对的冰霜。嫉妒另一个自己听起来很可笑,但追根溯源都是对三笠的强烈占有欲。

女孩撅着臀部趴在地上,左手和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交叠着,在撑住地毯的两肘之间喘得有些沙哑。她略显吃力地抬起布满汗水和泪水的脸刚看了短发男人一眼,就被身后长发男人的动作顶得控制不住地前进了两步。

“过来,艾伦……”

三笠眼神中蕴含的求救般的邀请和呼唤绷断了他心里最后一根隐忍的弦,对她的渴望已经达到了无法再等待的极限。短发男人走上前去,跪在了三笠的面前。

像是在感谢刚才他细致温柔地爱抚她私处一般,她一边用晶莹剔透的黑色双眸仰视着他,一边扶住他硕大的阴茎将它含入她红润的小嘴。柔软与湿润的包裹令他倒吸了一口气,他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表示赞赏。他托住她的下巴,而她顺势借力含弄吞吐。每当少女被身后的长发男人顶弄得往前移动,他就越情不自禁地挺腰往她喉咙更深处顶弄。

凌乱的喘息、呜咽与吞咽、肉体拍击带出的水渍声混杂着回响在室内显得格外响亮。他们低头凝视着那个女孩,用各自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与她亲密。

灼热的空气即将到达沸点,体力也几乎全部耗尽。

三笠强有力地收缩着,长发男人狠力地往更深处撞击,手指深陷她的臀肉掐出了明显的红印。他埋在里面,一股股灌满了她的内里。

结束的那一刻,强烈的愉悦和虚脱感席卷了她全身。顾不得平复剧烈的喘息,并排躺在两侧的他们争夺着亲吻她潮红的嘴唇、脸颊和脖子,位于中间的她还能强烈地感受到他们——感受到艾伦留在她身上美妙而炽热的痕迹,她希望能永远记住这种感觉。

09.破晓

微风摇曳着窗台上紫色的桔梗花,三笠在黎明第一丝光线的照耀下睁开了眼睛。

身体像绑了块巨石般沉重得无法移动,她转动头部,一颗棕色的脑袋压在她左手边的被褥上。

“艾伦?”她尝试着叫了少年一声,睡得很浅的他立刻就坐了起来。

“三笠,你……你醒了?!”他不敢相信揉揉眼睛,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

“我……我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少年的左右眼眶接连滚出几线透明的液体,他连忙惊慌失措地用手背抹掉,吸了吸鼻子。“我,我只是眼睫毛不小心进了眼睛而已……”

他的眼睑下一片乌青,看起来瘦了也憔悴了。

“你一直都守在这里吗?”

“嗯……也不是。刚开始只有阿明被允许陪护,因为我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你也知道……但是,但是医生说你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我,我怎么能……我还和兵长吵了一架,幸好韩吉小姐帮忙劝说,最后团长也答应了,只允许我陪护一晚……”

“永远醒不过来?”

“也就是……大脑处于植物状态……”艾伦把那次运送货物的任务的后续情况向她讲述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活下来的运送者只有三笠。所幸货物最后被完整地送到了皇都,劫匪们已经被抓住了,经过审讯,是对墙内最高掌权者不满且反对壁教的极端分子。

给三笠喂过水后,艾伦站起来打算走向门口。“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先别去。”她用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可是……”

“就这么陪陪我吧,艾伦。”她央求道。重新见到所熟悉的那个艾伦,三笠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感恩。

“好吧。”少年用食指搔了搔脸颊,又重新坐下了。

“那你躺好,好好休息。”他俯身给她掖好被角。

三笠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他维持着给她盖被子的距离用耳语般的声音问。

“我梦见你了,艾伦。”

烛光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阳光无言地穿透半掩的黑色帘幕,趴在桌上的男人颤动着长睫毛醒了过来。这座位于西甘希那区的要塞还沉浸在宁静的睡梦中。

艾伦记得他昨晚只是坐在黑暗里什么也没干,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觉得他做梦了,但具体是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醒过来之后浑身疲惫,脑袋也昏沉沉的,没想到揍阿明和骂三笠会耗费他这么大的精力。

不知道地牢里的他们怎样了。

孩提时代与阿明、三笠玩耍谈天的纯真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脑海,与冷冰冰的现实比起来未免太过残忍。他让自己强行从回忆中抽离,现在不是脆弱和后悔的时候。不久之后将有一场鏖战,而那个要有吉克协助才能完成的计划,一定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在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蓦然出现了两双小小的鞋子。“谁在那儿?”他沉声询问。顺着鞋子看上去,那分别是一双男孩和女孩的脚。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里看着他。看清男孩模样的刹那,艾伦屏住了呼吸。幼年的他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啡色外套和款式最普通不过的衣裤,双手放在腿侧,眼神空洞地面对着他。而那个女孩,他似乎并没有见过,却又有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惊惧和困惑让他不知所措,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正准备揉眼睛时,外面传来的嘈杂争执声转移了他的注意。

他踱步走向窗边,看到被称为“耶格尔派”,身穿调查兵团制服的士兵们正举着来复枪驱赶着一名身穿绛紫色斗篷的老妇人。她比划着双手似乎很激动地在解释着什么,可没人有耐心听。大概把她当成了疯子吧,有士兵还踹了她一脚。

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把目光移回了刚才出现幻觉的地方——他定睛一看,什么鞋子、孩子,那里除了在阳光下飞舞的灰尘,什么也没有。

穿空的子弹惊醒了整座沉寂的要塞。老妇人受到了恐吓,总算有了要离开的意思。

三声敲门声过后,是露易丝的声音。“耶格尔先生,您醒了吗?该吃早餐了。”

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好,你放在那儿吧。”他应答。

“等等。刚才那声枪响是怎么回事?那个老人是谁?”艾伦叫住了露易丝。

“她在天没亮之前就已经在闹了。听说她无论如何都想见您,耶格尔先生。这都是不需要劳烦您的小事,我们会为您处理。请您好好休息。”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实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索性坐上窗台上眺望远处的街景,和那抹缓缓移动着的绛紫。一切都在西甘希那开始,也应该在西甘希那结束,他想。

在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那位被驱赶的老妇人突然转过头,远远地攫住了他的目光。她用那双布满沧桑褶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伦·耶格尔几秒,然后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ND-

特色

暗的彼端

*艾伦X三笠
*背后注意
*发生在艾伦去马莱之前
*大部分设定沿用原作,但有很多私设
*OOC算我的

他最近经常做那样的梦。
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他用力睁着双眼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站在虚无的黑暗中静默了片刻,迈开脚步往前走。潜意识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让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双脚带着他不停地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平静地醒了过来。

吵闹的聚餐进行到尾声,三笠垂下晕乎乎的头,放下还剩三分之一的酒杯,打了个无人知晓的嗝。
已经不能再喝了。
悄悄瞄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艾伦,他正低头抿着自己杯中的酒,略长的发丝垂了下来,给他的脸蒙上一层阴影。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把他和世界隔开了一样,他坐在昏暗的角落,绝大部分的光线都落荒而逃,而周遭的嘈杂与欢笑也与他无关。他手边的空酒瓶是最多的,但他看起来是最清醒的。
短短的一瞬他抬头捉住了三笠的视线。
三笠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再次低下了头,在艾伦那混合着冰的冷冽和酒的迷幻的目光中。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眸,但里面承载的、投射出来的内容不一样了。在三笠看来,那是一种看透一切,与危险和死亡越来越近,与她、与阿明越来越远的眼神。
艾伦有秘密。三笠知道。
但她不想,也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他有秘密。因为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和阿明,而且他很快就要带着这个秘密去做令人无法预料的事。
她不希望这个时刻这么快到来。

太明显了。艾伦想。
坐在正对面那个热得不得不把围巾摘下的女孩,刚才被自己抓到正在偷看他。
她匆匆低下头,脸蛋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害羞的缘故涨得通红。没有围巾的遮挡,她紧抿着嘴唇的慌乱模样一览无余。不,即使藏在围巾下,她的表情也能让人一眼就看穿。
实在是有点……可爱。
曾经世界里只有驱逐、杀戮、怪物、使命等等类似的字眼,刚过18岁生日的艾伦在心里用上了这个形容词。
三笠·阿克曼明明是三人中表情最单一的,打架最强的,好像什么事都能轻易做到最好的。却也是三人中最容易害羞的。
他很少像这样盯着三笠看。他一直都只看着前方,看着墙外,看着有敌人的方向。但今晚,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头发剪得比很多男孩子还短的女孩子,原来挺可爱的。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吧。艾伦想。

被称为笨蛋二人组的康尼和萨沙是炒热104期同伴聚会的领导人物,此刻正用各自的方式发着酒疯。
康尼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话,眼泪和鼻涕混作一团地大哭,任凭让怎么哄都停不下来。而萨沙一边把食物塞进嘴里一边唱起找不着调的家乡方言歌曲,还搂着三笠的脖子在她耳边大声唱。
随着“咚”的一声响,阿明以脸朝下的姿势趴在了桌面上。
“……去吧……”
艾伦回过神来,听到让又重复了一遍的话,“回去吧,今晚就先这样?”
让、艾伦和三笠,这三个还能理智对话并且能稳稳站起来的人面面相觑。
虽然是问句,但看看现场的狼藉,没有比这更明智的选择了。

让架着康尼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的是艾伦背着阿明,三笠的胳膊被萨沙像章鱼一样缠绕着,走在最后面。
萨沙突然被按错了什么开关似的,松开三笠直接就要去找最前面的康尼问话。三笠愣了下,也没阻止,就让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
独自走在最后的三笠把目光投向了前面背着阿明的男人。对,他给人的感觉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热血而冲动的少年了。他长得比三年前高了很多,骨架也更大了些,宽阔有力的臂膀和恰到好处的肌肉,让他看起来不会显得太壮也不会显得太瘦弱。他已经是个让三笠仰望的男人了。
在闷热而黯淡的路灯下,这样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前方虽然有光,但像个吞噬掉无数人的黑洞,而他正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
不知怎么的,她想拉住他。
于是三笠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停在和艾伦并肩的地方,“阿明还好么?”
“……还好……唔……”阿明抢在艾伦说话之前回答了三笠,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阿明示意艾伦放下自己,被放下来后俯身对着巷子里的角落开始一阵阵的呕吐。
让、康尼和萨沙已经走了比较远了。等在几步之外的艾伦和三笠陷入了沉默的胶着。
四周几乎没有声响,两边的民居窗户只三三两两地亮着微弱的灯,一张旧报纸被风吹着滑过三笠脚边。
“你呢,还好么?”艾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她没有精神的样子,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快掉下来了。
“你酒量本来就不好,还逞强喝那么多。”他走过去靠近她,手抚上围巾。正如他15岁时所说的,无论多少次都会帮她把围巾围好。
三笠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因为她在拼命克制着自己想把话问清楚的欲望。
只是围围巾的话,两人的距离靠得也有些近了。
艾伦的鼻息落在三笠的头顶。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围好围巾后他的手顺势抬起她的下巴,因为他想让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要解决某些疑惑。
在近距离的对视之后,三笠的呼吸变得越来越不顺畅,瞳孔也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下一秒,本就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被缩短,三笠的嘴唇覆盖了上来。不过这份柔软,湿润,轻微带着酒的味道的亲吻并没有持续多久。
直到她跑开到阿明呕吐的地方,一滴雨滴落到他脸上为止,艾伦才回过神来。今晚他第二次因为三笠而晃神了。
他至今为止18年的人生,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有什么新的东西填满进来。这让他有些好奇,有些惊讶,还有些期待。

“对不起,艾伦,三笠,让你们看到我这副样子……”暂时呕吐完毕的阿明满脸羞愧。
“没关系……”三笠说着,拿出手帕帮阿明把他衬衫袖口沾到的呕吐物擦拭掉。
“谢谢,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阿明抬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准备把袖口干净的那只手递给三笠。因为三笠示意要搀扶他一起走。
“我来就好。”艾伦很快走过来扶住阿明,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三笠的。三笠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很快把手抽了回去。
这样的接触他们从小时候到现在曾有过很多。
比如,他把她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的那晚,他帮哭泣的她围好围巾后,拉住她的手说,“走吧,回家,回我们的家。”
某天一起在山上捡完柴火,得知自己憧憬的调查兵团回来了,他兴冲冲地扯过她的手腕想快点去看看,“快点,三笠!”
训练兵时期,他的手指像拨弦一样流畅地撩动她的发尾,“剪掉吧。不然使用立体机动的时候会有危险。”
吃掉卡尔拉的巨人被他召唤而来的巨人们啃食,他背着受了重伤的她,逃离了那场地狱。
……
但那些记忆中的触碰,远没有现在的那么鲜活、那么令他悸动。

雨很快就下起来了,六个人在一家快打烊的店铺门前避雨。这里刚好有遮雨棚。
“真讨厌啊,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了。”让拍了拍衣袖叹了口气,“谁叫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带雨伞呢。”
康尼和萨沙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胡话,阿明脑袋靠着墙面半死不活地歪站着。
“怎么了你俩,今晚都这么安静。”让的眼神在艾伦和三笠之间徘徊,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三笠脸上的红晕尚未消退,她低头看着围巾若有所思的样子非常有吸引力。
艾伦依旧是那副欠扁的冷淡模样,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不下三句话就开始打架,说实话让还有点怀念那时候的臭小子呢。
“没什么。”艾伦总算回了他一句。
让只好自讨无趣地望着雨幕。雨下了一会儿慢慢变小了,但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趋势。
他拍了拍快要倒下的康尼和萨沙的脸,“给我醒过来!我可不想冒着雨把你们扛回去!”
幸运的是,路过的两名调查兵团新兵发现了他们,打算先把萨沙和康尼送回宿舍,然后去向其他人借伞来接他们。
剩下的四人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阿明还是很难受,让主动去问店主能不能给条热毛巾帮阿明擦擦脸顺便借点水。
三笠的心里非常忐忑,她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唐突了。说实话她从没有想过她会再次这么做。
15岁时她尝试亲吻他。那时候她觉得,既然快要死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感谢和对他的喜爱传达给他——但被推开了。他挥拳击中巨人的手掌,把她从死神手里又一次救了回来。
从他说“战斗啊!赢了就能活下去!”的那一刻,全身涌出的力量就让她掌控了所向披靡的战斗能力,她已经能完美地控制自己。但是,对于恋爱情感方面,她非常不擅长。
自己肯定给艾伦造成困扰了。虽然她很明白自己喜欢艾伦,不仅仅是家人和朋友的那种喜欢,而是想作为伴侣一起生活下去的那种喜欢。但是她并不了解对方对自己的想法。也许,他只是一直把她当做家人而已。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惭愧。
她知道艾伦并没有心思想这些,一直都是。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他添麻烦呢?
于是她强打精神,打算让他忘记刚才的事。
她刚鼓起勇气转过头,正想开口说话,就被拥入一个充满男性气息的怀抱。艾伦的嘴唇压上来,顷刻间侵占了她的呼吸和思绪。他吻得又快又急,动作生硬毫无技巧可言。他似乎急于给她刚才的举动做出回应。
静谧中只听到外面的雨滴落在雨棚上,顺着篷布滑下来,融入地上的水洼的声音。
艾伦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舌尖尝试着分开她的上下嘴唇。
由于他吻得太深,三笠一时间呼吸困难,再加上过度惊讶和羞涩,掌心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可是他并没有松开她的打算,好像被别人看见也无所谓。
两人分开的瞬间,让搀扶着阿明刚好从店里走出来。
抿断两人嘴唇连着的那根银丝,艾伦用手背擦了擦嘴,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她只有把脸藏在围巾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才新兵借来了伞,让、艾伦架着阿明,和三笠分别了。
握住自己房间钥匙的手顿了顿,三笠还是把钥匙收进了口袋里。她转身往艾伦的房间走去。
也许是刚才的吻和艾伦的回应给了她勇气,她还是想问清楚,她这段时间察觉出的来自于艾伦的怪异感是不是真实的。否则今晚她无法入睡。
但是来到艾伦的房门前,三笠举着手怎么都无法敲下去。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的时候,旁边阿明的房门打开了,艾伦从里面探出头,“你怎么来了。”
“我……”三笠思考着怎么把话说明白。
“……进来吧。”艾伦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身。
他并没有留出稍微宽松一点的空间的打算,所以三笠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走进房间的。
房间只燃着一只短蜡烛,昏暗的光芒只照亮靠墙的桌椅。靠窗的床上,阿明深陷在枕头里不省人事。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刚给他喝了点水,正准备回房睡觉。”艾伦漫不经心地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三笠。“抱歉,你的手帕,刚才阿明全吐在上面了。我洗干净再还你。”
“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三笠握着水杯说。
艾伦总算表现得有了点兴趣,他在三笠旁边的椅子坐下,“那你说吧。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三笠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你怎么了,三笠?”艾伦单手撑着脑袋注视着她,似乎等待已久,“今晚你很奇怪,话比平时要少得多。”
“艾伦你才是……”因为阿明在睡觉的缘故,两人的对话是压低了嗓音的。这会儿三笠连忙捂住嘴,把突然过大的音量压回去。“这段时间的你……很奇怪。虽然你从小就很奇怪。不过,你准备要做什么?”
“奇怪?你这么说我真是太伤人了。”艾伦笑了一下,语气里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回答我,艾伦。”三笠放下水杯,有些急切地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和阿明说,不要总是一个人承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说谎,艾伦。”
“……”这回轮到艾伦沉默了。风从没有关好的窗户吹进来,蜡烛的火光扑闪几下就熄灭了。黑暗占领了这个房间。
“你刚才挠了耳朵。你小时候一说谎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就算现在的他不再轻易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从小就养成习惯的小动作还是一瞬间出卖了他。
“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事别管太多。”艾伦的语气冷了下来,“特别是一些有的没的。”
三笠怔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睡吧,明天有任务要完成。”艾伦站起身背对着她,面对着角落里的黑暗。
“你好像变得不再是你。也许……”三笠的语速逐渐加快,“我的预感是错的,但你千万别瞒着大家做乱来的事。”
她站起来,靠近他的后背。“我很担心你,艾伦。”
最后一句的尾音越来越低,融进悄无声息的暗夜里。房里时钟的秒针在寂静中发出“咔哒”的声响,他的背影就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却仿佛一触碰就会灰飞烟灭。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当然还是那个我,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艾伦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然后他转过来,俯身拥抱了三笠。
“我都知道,三笠。”他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颈窝,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呼吸的暖风吹进她的耳朵里。“所有你向我传达的,我都知道。”
他的唇瓣再次覆盖了上她的。三笠的身体一颤,搂住了他的腰背,开始回应这个自然而然延续的亲吻。和刚才店铺门外的急切不同,这个吻温柔而且带有安抚的意味。他吮吸着她的下唇,反复摩挲着。
虽然三笠还是很紧张,但她也在努力尝试着配合他。微微张口,这回他的舌头很轻易地就伸进来,试探着和她的缠在一起,柔软地舔舐和旋转着发出轻微的嘬吻声。
三笠忍不住发出了娇软的鼻音。
好像得到鼓励一般,艾伦按住三笠的头脑勺,辗转着加深了这个亲吻。他控制着力度啃咬了她的嘴唇一下,随后她比赛似的咬回来。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三笠的围巾松脱开落到地上,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艾伦转而把吻印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雪白的颈项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三笠隐忍克制的喘息,熟悉而美好的气味,这些都促使着艾伦想要探索更多。
直到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翻身的声响,两人才回想起,这是在阿明的房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艾伦牵过三笠的手,离开了这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后,两人相拥着相互摸索着对方的身体,倒在了床上。
艾伦迅速脱掉了自己的上衣,一颗颗剥开她衬衣纽扣然后俯身。
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的重量全都一起侵占过来。三笠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感受着艾伦柔和却带有力度的亲吻。
她的手指顿了顿,顺着他有力的小臂慢慢往上抚摸,接着是手感很结实的胳膊、肩膀,最后放在了他光裸的脊背。
“你可以放松一些,三笠。”感受到女孩的全身过于僵硬,艾伦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他知道她的性格,即使对她的渴望正不断攀升,几乎要到达临界点,但他愿意耐着性子慢慢来。
他接着含住她的耳垂来回舔弄。刚才发现她这里特别敏感,果然,三笠在这样反复的刺激下,身体整个软了下来。
大手隔着内衣推挤着她的胸部,手指勾住肩带试着把内衣摘下来。
她的双臂下意识地做出交叉防御的姿态。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让男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即使是艾伦,她也有些羞涩。她觉得自己并不完美,而且,好像并没有准备好。
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丝毫后续动作,三笠有些疑惑。“怎么了,艾伦?”她既紧张,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渐渐地能看清楚一些东西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看见的,除了母亲以外的唯一的女性裸体。
艾伦把三笠的双手轻轻拿开,单手把它们扣在头顶。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此刻像一幅美好的画完整摊开在他面前,雪白的双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颤抖。
他用手揉搓着她胸前的那对柔软,看着它们随着自己的动作形成怪异的形状。虽然分身早就涨得生疼,但他想尽量让她待会觉得不那么疼痛。他一边留意着她的表情,一边俯下身含住她右边的浑圆,舌头和牙齿的舔咬让她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
印象中的艾伦是这么温柔的人吗?
他9岁时怒吼着把匕首刺向人贩子,手起刀落间喷溅出鲜红的血,即使对方已经死了也没有停下刺入的动作。12岁时失去母亲和家园时,带着哭腔却咬牙切齿地喊出要把世界上所有的巨人驱逐出去。训练兵时期,他对着挂在树上的巨人形状的牌子露出充满恨意和杀意的表情……
但是他也曾经用自己的围巾笨拙地在她脑袋上绕了几圈,拉住她的手让她和他一起回家。他面对崇拜调查兵团的孩子们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在军事法庭上不顾一切地大吼着“我是怪物,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他一次次地自残,努力掌握进进击的巨人的能力,一次次地救了大家……
他的舌尖舔舐过她的腹部、肋骨和腰部,观察着她的表情仔细寻找着她的敏感点。
是的,艾伦是温柔的。一直都是。
两边尖端的红果变得挺立,三笠的双手插进艾伦柔软的长发中,随着他的力道抓紧了他的发丝。她咽了一口唾液,感到口干舌燥,双腿也相互摩擦,身下的某个部位好像控制不住地滑腻起来。
虽然感觉很羞耻,但想要和艾伦更亲密。她想让他知道,自己也想要他。

三笠变得大胆起来,她把手摸索着伸向了他的分身。鼓胀的手感让她觉得陌生又新奇。她拉开他的裤链,触碰那昂扬挺立的坚硬。
她感到他的呼吸一窒,然后逐渐沉重起来。
这是她从没有见过的艾伦,原本澄明而淡然的双眸被浓重的情欲所占满,不断起伏的胸膛和身体渗出的薄汗显示他已经忍耐到极限。
他掀起三笠的裙子,把手伸向她的内裤。
三笠伸手拨开他被汗水浸湿的一缕刘海,注视着他的双眼。只要是艾伦,那就没关系。她想。
艾伦抵住了三笠的额头,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眸近距离凝望着她。然后他在她的脸颊留下几个细碎的轻吻。直到她的颤抖完全地被抚平,他才褪去了她最后的衣物。
现在两人以完全赤裸的姿态呈现在彼此眼前。
双腿被分开,她感到他的一部分正在慢慢进入自己的体内。胀满了怪异和酸涩的不适感。
两人都因为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而剧烈喘息。
艾伦咬着牙感受着三笠紧致而暖湿的包围,等到彼此都适应一些后才开始缓慢地挺动。
她曲起膝盖,缠绕在他逐渐发力的腰上。
他一下又一下地进入和撤出,搅动着,撞击着,两人接触的身体部分发出拍打的声响。
两人都是第一次,说实话根本算不上舒服,但是彼此灼热的体温和终于释放出来的欲望让两人贴合得更加紧密,更加卖力地索求和取悦着彼此。
视野和胸前的软肉随着艾伦的动作不停地摇晃着,三笠咬紧了下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他的分身。
然后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听着他克制不住的低沉喘息持续喷洒在自己的耳朵里。她很喜欢听他喘。
三笠的眼眶里蓄上了生理性的泪水,咬紧的手背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的呻吟。她很开心,比起生理上的快感,更多的是和喜欢的人有了更亲密的接触所带来的满足感。
看到她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泪,艾伦的手指抚上她脸颊上的伤痕。那是他巨人化失控时给她留下的,永远也无法消除的伤痕。
他一直都很愧疚,无论怎样,他都不想再伤害三笠。
“……没关系,艾伦。”三笠抱着他的脑袋,亲吻着他的嘴唇。“弄疼也没关系……”
艾伦愣了一下,长发垂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三笠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吻又压了上来。
口腔中来回舔弄的舌头把她的呜咽般的喘息堵了回去,身下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猛。一切都渐渐变得无法控制,也无法停止。
他确实不再控制自己了,双手牢牢地固定住她的腰部,变换着角度用尽全力地冲刺着。
艾伦像是要把她永远刻在脑海里一样,低头凝视着三笠的脸,然后闭上双眼。
还是那片浓稠的黑暗,他落入了一直想看的大海中,海水淹没了他,灌进他的肺里,他呼吸困难,身体越来越重,不断地往下沉没。
就这样吧。他无所谓地继续下沉。
但暗的彼端是什么呢?他还是很想知道。
于是他又下意识地挣扎,摆动着手脚。才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此刻的他不是一个人。
戴着红围巾的女孩紧紧拉住他的手,凭他怎么用力地掰开她的手指都没用。
笨蛋,你要跟我一起死吗。他想。
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起沉沦,好像他们要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晴天午后的约会。
不行。他摇头。
艾伦变本加厉地摆动着腰肢,身下碰撞的动作几近疯狂。两人的身体连接处传来黏腻的水声,彼此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和杂乱。
前面有光。不,准确来说是头顶上。原来黑暗的另一端是光。
他拼命托着女孩的身体往上游。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游泳。
巨大的水压让他的动作变得非常吃力。不管怎样,他一定不能牵连到她。他一定要救她。
他隐约听到她的哭着喊自己的名字,不愿意和他分开。
最敏感的那点被艾伦来回摩擦刺激着,三笠下意识地摇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喊,脚趾用力地弯曲起来,膝盖也牢牢地夹紧了他。
他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身上,他灼热的温度、他抽插的动作让她整个人都快要融化。难以承受的巨大快感席卷而来,三笠浑身瘫软,再也没有力气。
艾伦紧皱着眉头,看起来愉悦又痛苦。他身体摆动的幅度比之前还要大,虽然疲惫感已经到了极限,但他还是开始了最后一轮的抽送。分身跳动着研磨着内壁,挣扎着推顶到最深处。
三笠的身体不自觉的微微颤抖,包含着艾伦身体一部分的器官抑制不住地收缩。
最后的时刻他保持着残存的理智把分身从她体内撤出来,释放在了外面。
虽然身下的床单沾染了过多的体液有些潮湿,彼此的身体全是热汗黏糊糊的。但两人还是久久地抱在一起。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也已经很深了。太阳还有很久很久才会升起,黑暗还会长久地统治着这里。
直到身边的三笠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艾伦才松开她。静静看着她略带笑意的嘴角,帮她盖好了被子。
在某个临界点他终于把女孩推开了,她也确实正在缓缓地往水面上那亮光浮上去。
他很庆幸,在最后沉沦之前见到了那一束光。
艾伦满意地微笑了一下,虽然他很留恋那光亮,但他现在,只能一个人,向着无底的黑暗沉下去。

-END-

【艾笠】阁楼上的疯男人(“疯子”伦X寡妇笠)

Summary:

刚死了丈夫的三笠梦到了住在自己楼上的神秘残疾人,和他接触后,她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

三笠总觉得有人在偷窥她。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在她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还有和生前的丈夫做爱的时候。

刚结婚不久的他们几乎每天都做,在这栋木质建筑的逼仄一居室里。

艾伦是个极好的丈夫,无论在哪个方面。他包揽绝大部分家务活,在性事方面也极具服务意识。

每次都是,他耐心而细致地用唇舌帮她按摩,让她颤抖地达到高潮。

“它也准备好了。”

他压在她身上圈紧她。坚硬的部分在她体内缓慢而有节奏地研磨着,一下一下温柔又狠厉地捅到最深处。他额角的汗滴落在她的锁骨上。潮热的喘息晕染了空气,也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三笠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天花板,隐约看到好像有个洞——一只绿玉般的眼睛正沉默地欣赏着楼下床上热火朝天的情事。惊诧让她睁大双眼,但是定睛一看,那个洞和眼睛又消失了。

事后三笠和艾伦提到过这件事。他搬来梯子仔细地检查过好几遍,敲了敲那块地方,回过头来笑着说,“你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木板。”

那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一点。新房客搬进来,楼上修修补补也正常。

“也许是我看错了,当时房间里那么暗。”三笠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不确定地垂下脑袋。

“那种时候你还有力气走神,是我的问题。”艾伦下来后,微笑着用虎口捏住她的下颚凑近,“今晚我会考虑加大强度,三笠你最好做好准备。”

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不久前三笠永远失去了深爱的丈夫。她无法习惯身边没有艾伦沉睡的日子。

有时候三笠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胡子拉碴,留着一头长发,右腿的裤管悬空着,穿着褪色的旧衣服。

他的一只眼睛瞎了,完好的那只绿眼睛深邃地盯着她,像要把她吸入无底的深渊。

“你想我吗?三笠。”他低沉的喉音拂过她的耳垂。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才发现从梦中梦挣脱。床边没有人。她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确定此时此刻的孤独才是现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她坐在床上,心跳如雷,睡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昏睡了几天几夜后,三笠才出门。阳光像匕首扎进她漆黑如墨的双眼,她不习惯地眯起了眼睛。

梦中的男人独自坐在那道刺眼的逆光中,察觉到她走近,隐藏在发丝间的双眼流动着翡翠般艳丽的绿色。

一只皮球滚落到他健全的那只脚边,他捡起球,准备递给前来捡球的孩子,可孩子的母亲却抢先一步拉走了孩子,像怕被传染什么疾病似的避开,球也不要了,只留下一句话:“别靠近那个疯子,会变得不幸的……”

三笠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说那个男人是疯子,明明他看起来很正常,还很有礼貌。

“节哀顺变。”男人抬起头说。

见三笠像不认识般瞪着他,男人又说,“我是两周前搬到你们楼上的克鲁格,你不记得了?”

艾伦活着的时候,三笠确实不怎么会太留意其他的男人。

“……哦。”三笠恍惚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在楼梯间摔倒的时候,她扶起过他。她还借过药水和绷带给他,包扎他声称自己不小心磕破了,但怎么看都像被石头砸伤的额角。有一次,她无意间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甚至对上过他的目光,不过那时候的她并不在意。

“一起晒晒太阳吧。”他挪了一下,给长椅留出一个空位,示意三笠坐下。“这样心情会好点。”

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男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三笠顺从地坐在他身边,麻木地将暖黄色阳光照耀的景色纳入眼底。那些秋千、沙池、鲜花、草地、树木、玩耍的孩子和他们的监护人,全都模糊成可有可无的背景。因为这些美好事物与她无关。

沉默像一张毯子,松松地盖在他们身上。

“咕——”三笠的胃部一阵绞痛,肚子不自觉鸣叫起来。她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就喝了点水,什么也没吃。

一只掰成两半的三明治递过来,独眼的克鲁格将自己的早餐分享给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简短地表示。“我没咬过。”他又很快补充。

“谢谢。”三笠接过,将食物咬进嘴里。不太新鲜的火腿和菜叶充斥口腔,滚烫的眼泪却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份和邻居分享的食物格外美味。

三笠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干涩的面包屑和眼泪一起咽回肚子里。

克鲁格没有再说话。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远处秋千上的孩子,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瞎掉的那只眼眶深深陷在阴影里,像一口枯井。

胃部被填满了,三笠感觉好了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裤管上,又飞快地移开。

“想问什么就问。”克鲁格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责怪的意思。

“……没什么。”三笠低下头,把包装三明治的油纸揪成一团,“我只是在想,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因为战争。”他说得很简单,两个字就把过往所有的血肉模糊都盖了过去。

三笠没有再追问。她的丈夫艾伦躲过了征兵,和她一起逃到这个中立国家的偏远小镇生活。但街上的传单、广播里的播报、偶尔路过的伤员,都在提醒她战争曾真实存在着,战争给国家带来的“后遗症”也没有结束。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条腿,还被曾经保护过的平民说是疯子。三笠心里为克鲁格感到难过。

后来几天,三笠总会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太阳把长椅的影子拉扯得倾斜。克鲁格也总是在那里,有时候在看报纸,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那条空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早上好。”
“早。”
“你今天吃了什么?”
“吃了面包。”
“只吃面包不行。”
“……嗯。我有点犯懒了,最近还是不想做饭。”

克鲁格偶尔会带东西给她。一小截法棍,两颗苹果,有一次是用手帕包着的还温热的煮鸡蛋。他不说什么“你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只是把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像一只叼来食物的沉默又潦草的大狗。

三笠经常想起梦中那个胡子拉碴、眼神深邃的男人,那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但白天的克鲁格不太一样,他的绿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旧玉,温和而没有侵略性。

只有一次,那眼神让她心悸了一下。是她提起艾伦的时候。

“我丈夫生前也喜欢坐在窗边晒太阳。”三笠望着公寓楼的方向,喃喃地说,“我们那个房间只有早上晒到太阳。他就说,要把阳光都攒起来,留到下午慢慢用,或者留到我伤心的时候用。”

她说着,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那是连日阴霾里难得透出的一丝光。

克鲁格没有接话。三笠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那只绿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压着很多年的灰。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只是……你笑起来很好看。”

三笠愣了一下,笑意僵在嘴角。

心跳忽然漏了几拍,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除了艾伦之外,第一个说她笑得好看的男人。自从知道克鲁格就住在自己楼上后,三笠总会竖起耳朵留意楼上的动静,会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有时候听到楼上拄着拐杖行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她就会觉得安心。不知不觉中,她逐渐习惯了生活中有他的存在。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明天还来吗?”克鲁格在她身后问。

三笠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笠又做梦了。她梦见雨水,梦见山中的木屋,怀念着逝去的挚爱,而时间从指缝间流逝。她梦见尸山血海,梦见地狱的火焰,梦见有人从血与火中走出来。那些梦,与一双深邃的绿眼睛相连。

“我很想你,三笠。”压在她身上的不是她死去的丈夫艾伦,而是克鲁格。他们竭尽全力地交缠,像要在彼此体内扎根。他的长发垂落在她张开的嘴里,一阵阵激烈的抽送很快将她抛至顶点。

醒来后她很羞愧。她一边在心里向死去的丈夫道歉,脑海中却不停地放映着白天和克鲁格一起散步聊天、他好看的侧脸、他凑过来捏起她头发上的落花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而克制的气味。只要想起克鲁格她都会不自觉地夹腿,裤裆也无法控制地一片潮湿。

迷迷糊糊失眠到后半夜,她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丈夫的遗像从床头柜狠狠摔落到地上,吓了三笠一大跳。可她往上看,天花板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三笠还是出了门。

太阳很好,长椅在原来的地方,克鲁格也在。

他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同……看起来更帅了。他剃了胡子,长发显得蓬松柔顺了些,换了件从没见过的新衣服,双手捧着一束色彩缤纷的野花,目送她走过来。

“早上好。”男人不自然地侧过脸颊,食指挠了挠脸。“这个……给你。”

三笠接过花坐下来,没有说话。

“怎么了?”克鲁格察觉到她的沉默。

三笠凝视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只完好的、此刻正温和地望着她的绿眼睛。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我梦见了……你。”三笠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还有天花板上的一个洞。洞里有一只眼睛,绿色的。”

克鲁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

“梦都是反的。”他说。

三笠低下头,咬了一口带来当早餐的三明治。煎蛋还是温的,半流质的蛋黄淌出来沾在她的手指上。她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当着克鲁格的面仔细而缓慢地吮吸干净。

他依旧淡淡地凝视着她,但疏离淡漠的绿瞳被深不见底、狂热涌动着的不知名情愫遮蔽,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为了报答克鲁格这段时间分享的食物、帮她换灯泡、小修小补的恩情,很久没下厨的三笠亲手做了一只苹果馅饼,送到他的住处。

“欢迎。”他似乎对她的造访有点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让她进来。

“克鲁格先生,你好几天没去晒太阳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把馅饼放在桌上,三笠下意识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房间。格局和她的住处一模一样,但家具极少,东西也明显被仔细整理过,干净得几乎没有气味——和她想象中的单身汉住处不太一样。

克鲁格干咳了两声,“有点小感冒,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耶格尔太太。”

“我们是邻居,就应该相互帮助。”她在椅子上坐下。

克鲁格切了一块馅饼,咬了一口。“真好吃。”他抬起眼睛看她,“你的手艺太好了。”

“我的手艺没生疏?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不喜欢吃甜食。”

“我喜欢。”他说,绿眼睛幽幽地包裹着她的眼睛,“很喜欢。”

三笠垂下目光,极力控制自己别陷进那只绿眼睛里太久。那样不礼貌。

“以后……我还能吃到你做的馅饼吗?”
“……如果你想的话。”

“有你这样的妻子,你丈夫真的很幸运。”他盯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说。

沉默落下来,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三笠低着头,目光却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克鲁格问。他原本以为她一直低着头是因为害羞,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的是地板。

“没……没有。”

“我去洗个手。”他站起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下,三笠就跪了下去。

她掀开那块厚地毯,手指在木板上摸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那个梦,那个眼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必须亲自确认。

不一会儿,她的指尖触到一处缝隙。

不是木板天然的接缝,是被人为切割过的,圆形的、边缘光滑的一个洞。

三笠的手僵住了。她俯下身,把那个圆形的小“盖子”打开,把眼睛凑过去。透过那个洞,她看见了她和丈夫的房间、他们的床、他们的枕头,从她每天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天花板上。

“你很不擅长说谎,耶格尔太太。”克鲁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笠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愤怒和难以置信让她指着洞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比刀还冷:“这是什么?!你能解释一下吗?”

克鲁格站在卫生间门口望着她,手指还滴着水。那只完好的绿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狡辩,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来这一刻的情绪。

沉默持续了很久。

“既然你发现了,”他终于声音很轻地开口,“那就没办法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被掀开的地毯、那个赤裸的洞。他感情的遮羞布被掀开了。

“我没有偷窥的爱好。”他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借口……我住进来刚发现这个洞的时候,我想补上它。我本来不打算打开它,……”他顿了顿,“但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

克鲁格抬起眼睛,看着她。“因为我……想一直看着你。从这个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三笠。”

她愣住了。他直呼了她的名字。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你刚洗完头的时候,头发像海藻一样蓬松美丽。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哼的都是我没听过的曲子,很好听。”他缓缓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在这个破洞里看见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人。”

睡袍从她肩膀滑落的瞬间、她在丈夫身下闭着双眼脸色潮红的表情、仰躺在床上的洁白无瑕的肉体。

三笠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克鲁格说。他站直了身体,那条空裤管晃了晃。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某处。“我是个人见人躲的疯子。是个下贱的偷窥狂。我就不应该接近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任凭你处置。”

三笠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他们中间。

克鲁格忽然很轻很短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

“你知道住在这附近的人都在怎么说我们吗?”他抬眼看她,那只绿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尖锐的、故意的、像是要把她推开的东西,“他们说我们早就有奸情,说你故意引诱我,你丈夫是我设计害死的,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得到你。”

三笠的手指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揍我?为什么不报警让警察抓我?为什么还不走?”克鲁格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低成一个危险的耳语,“是想留下来和我亲热吗?”

三笠的眼睛瞪圆了。她握紧双拳,迈开大步,朝他走过去——

克鲁格闭上眼睛。

他等着。等着那只巴掌落下来,等着她摔门而去,等着她加入那些指着他说“别靠近那个疯子”的人群。

他等了很久,但落下来的不是巴掌,而是她的嘴唇。它轻盈柔软,带着苹果馅饼残留的甜味,吻在他的唇瓣间。

克鲁格睁开眼睛。

三笠贴在他胸前,仰着脸,眼睛泛着晶莹的泪光。

“你这个……”她的声音哑了,用力咬了一口他的下唇,直到渗出咸腥的气味,“你这个混蛋。”

他低下头,看见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骨节泛白,然后她扑倒了他。

拐杖应声倒地,他抬起双手抱住了她,两人倒在地上。

那个洞还在他们身边敞着,像一只沉默的、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当晚,三笠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曾经只在梦里上演的情节,此刻正在现实中发生。三笠躺在克鲁格身下,望着头顶那盏陌生的灯,仍然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他们像发情的动物一样,在那张肮脏的地毯上做爱。

克鲁格只剩一条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他平日给她的印象是安静、孱弱、甚至有些可怜——此刻却像一头饥饿的怪物。他伏地挺身,颈侧青筋暴起,连断腿都在用力。摆动强有力的腰一次次快而深地挺进她黏糊的穴内,阁楼的破旧木地板在他身下被挤出暧昧而暗哑的响声。

三笠压抑着喉咙哼喘,思绪却忽然飘远了。

她想起楼下就是自己的房间。这栋便宜公寓的隔音很差,如果此刻有人住在那里,会不会听到这些声音?会不会知道楼上的地板正在发生什么?

自从艾伦死后,她有段时间没做这件事了。她的身体轻易地接受了她的邻居。不如说——她的身体早就期待和他结合这一刻了。

肉穴贪婪地吞吃着他的分身,她张开喉咙放声呻吟起来。

天色从明亮变成灰暗,又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能看清房间里每一粒灰尘。

她的双腿几乎没合拢过。记不清过去了几个小时,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困意像潮水涌上来时,他在她体内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律动。她累到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又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弄醒——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他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进出。

论持久,克鲁格似乎比艾伦更胜一筹。

拜他所赐,三笠第二天直接睡到了下午。很久没有这样深沉地睡到自然醒了。

睁开眼睛,一双绿色的大眼睛正望着她。那眼神清澈又纯洁,像没断奶的小狗。他撑着脑袋躺在她身边,显然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你醒了?”

他散发着刚沐浴后的清新香气。发丝、脸颊、留下牙印的胸肌都还滴着水,晶莹的水珠亲吻他高挺的鼻尖、红润饱满的下唇、线条利落的下颚线,整个人看起来分外诱人。

三笠一下子看呆了。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克鲁格。也许是蓄须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剃须后,面前这个男人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春期男孩。

“饿了吧?我还有剩下的面包。”

她的目光盯得他有些面红耳赤,甚至连脖子都红了一片。他起身披上浴巾,给自己倒了杯水,试图用喝水的动作掩饰羞涩。

三笠没有说话。虽然头还有点晕,但她逐渐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这个男人,不太正常。

昨晚那个把她的臀部抽得到处都是红印、将她的乳房拧得刺痛、一边动作一边骂她是不自由的奴隶、说着一直以来都最讨厌她的男人——和面前这个纯情男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男人一刻都没有停下进出的动作,他一遍遍地把她那里撑开,胀满,撑成他的形状。她以为自己会死。他让她流血,让她坚持不住地求饶,却始终没有停下来。他高傲的下颚高高扬起,俊美得像神明创造出的最得意的艺术品。他用居高临下的阴沉眼神看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虽然那张脸没有变,依然是克鲁格。

“怎么了?”克鲁格放下水杯,走回床边,“你一定很累吧,昨晚是我做得太过火了,抱歉。不想吃就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他俯下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谁让我是你丈夫呢。”他套上浴袍,拄着拐杖,向那个狭小的厨房走去。

三笠望着他的背影,沉默地躺在凌乱的床上。

丈夫。

这个称呼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艾伦生前总会给她早安吻,然后去做早餐。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话。可艾伦已经不在了。

三笠闭上眼睛。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在她胃里慢慢缠绕。

她无法直接问克鲁格这是怎么回事。起码现在不能。

大家说三笠的脸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也开朗了很多。和她丈夫刚去世那阵子的蓬头垢面不同,三笠现在起码会涂点口红了。

“看着这张漂亮的小脸一天比一天憔悴,我不知道多心疼。不过现在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呀。”
“该向前看就要向前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我能帮的会尽力帮。”

“谢谢你们。”三笠微笑着,对关心自己的人们说。

“不过,你可注意别和三楼的克鲁格走得太近啊。”

“为什么?我看他挺好的啊。”三笠装作惊讶的样子。

“那个人精神有问题。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好几个小时,谁也不理。狗见到他都狂叫,猫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别看他一副老实无害的样子,听说他当兵前犯过不少命案呢。他9岁的时候,杀过3个成年人……”

“什么?!这……这不可能吧……”三笠捂住嘴。

“总之,你别被他的外表欺骗了。听我们的没错,离他远点。”妇人转头瞥了一眼她们正讨论的人,又转过头认真地叮嘱三笠。

不远处,克鲁格没听到似的坐在固定的位置晒太阳,他仰头望着枝头飞翔的鸟儿出神,绿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不起,那时候……没能帮你说话。”三笠躺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用手指梳理他柔顺的,犹如流淌的深色河流一样的长发。

“没关系。我能理解。”克鲁格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抚摸她的脸颊。他的语调毫无起伏,没有自怜也没有怨愤。“我的名声早就已经烂透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不融入她们的话是很难的。”别人的看法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在意三笠的看法。

“那你呢,你是怎么看我的?”

“你是个温柔的好人。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三笠直视他的眼睛说。“她们对你有很大的偏见。”

克鲁格的喉结动了动。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某处,然后又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谢谢你,三笠。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没有说的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他恨这条街上每一个人,恨那些指着他大声教育孩子说“别靠近那个疯子”的女人,恨那些故意用石头扔他,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疯了的坏孩子,恨那些在他背后窃窃私语的影子。

他恨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

只是因为她就住在这里,他才愿意留在这里。

“虽然现在做不到,但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和你堂堂正正地一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像逗弄一只忧郁的大猫一样搔弄着他的下巴。

“以什么样的身份呢?”克鲁格捉住她作乱的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家人。”

“什么样的家人?”他明知故问。那只绿眼睛里有一点光,又轻又亮,像小孩子等着听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还能是什么?”三笠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吻上去。

这一次和粗野的第一次不同。那时候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抓着彼此拼命呼吸。

这一次他很有耐心。他用手指和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她的身体,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他等她完全准备好,才用了那个她和丈夫最喜欢的姿势。

三笠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动作把她拉回了此刻。他撑在她身体上方,常年拄拐让他的双臂格外健壮,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起伏。他变得坚硬又粗壮的部分在她狭窄的肉缝间穿梭,白被单下的腰臀在她双腿间如浪潮般涌动,一下比一下用力,一次比一次深入,不疾不徐,像是在研磨时间本身。

“舒服吗?三笠。”他这样问。

三笠的心脏和下体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刻是谁在看着她。

是他。是那个她失去的爱人。是那个藏在克鲁格身体里、偶尔会冒出来的灵魂。

她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没有说话。

在她体内射出来的时候他流泪了。像一个受了很久很久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肆痛哭的地方。他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涌出来,濡湿了她的胸脯。

“我希望你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三笠。”他的声音闷在她胸口,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布。
“不……最好还是偶尔想起我吧……不然我受不了。”

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只绿眼睛在水光里泛着亮光。“我不要你爱上别的男人……”
他的嘴唇抖了抖。“不,刚才我说的不是实话。三笠,我死后,你可以爱上别人。你可以……我只要你幸福。”

三笠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凌乱的头颅,看着那些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的黑发,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眼睛。

她伸出手,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回自己怀里,像安抚一只委屈的大狗。

“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她轻声说,然后用那个名字称呼他。“艾伦。”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瘫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不久,他在她怀中睡着了。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珠。

身边的男人呢喃着口齿不清的梦话。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必须要死……怪我也没办法……”
“下地狱去吧,你这个恶魔……”
“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三笠没有睡,她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个已经被克鲁格亲手封死的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块新补的木板反射得发白。

她知道他有时候会“变成”其他人。

在做爱的时候,他会切换好几个不同的人格——性格、说话的风格、喜欢用的姿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温柔的,有时候是粗野狂傲的,有时候像第一次和她说话一样,有些臭屁又有些羞涩地看着她。

但过一会儿,又会变回克鲁格。变回那个沉默的、忧郁的、每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独眼断腿男人。

而他自己,完全不记得被“附身”时发生过什么。

三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她只知道,当那个灵魂借着这具身体出现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疼,还是会跳,还是控制不住会用那个名字叫他。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潮湿的睫毛。

克鲁格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她胸口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三笠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天亮以后,他就又是克鲁格了。

但今晚——今晚她可以再抱他一会儿。

住在对门的妇人又开始跟踪她了。

三笠知道,从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贴在背后,像一块甩不掉的湿抹布。但她不在意。她甚至故意在楼梯间多站了一会儿,让那个人看清楚——她提着食盒往上走,去三楼克鲁格的家。

她受够了假装。

每天在公共场合装作和他不熟,眼睁睁看着他被嘲笑、被孤立,自己却只能站在人群里附和——那种感觉糟透了。她痛恨那样的自己。

所以至少在这里,在这扇门后面,她要诚实地活着。

每天她都做好吃的送到楼上。馅饼、炖菜、烤面包,把他简陋的居所整理得干净又整齐。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挤在那个狭小的浴缸里泡澡,然后相拥着过夜——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按照每天都做的频率,三笠知道自己迟早会怀孕,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

那天楼下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三笠路过的时候,一股油腻的烤肉味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她立刻猛地扶住墙,弯下腰干呕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用力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周围忽然安静了。

“三笠,”平时经常和她聊天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三笠抹了抹嘴角,倔强地直起身:“没有。我只是吃坏了肚子。”

但那道目光已经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圆润一些了的脸,微妙的腰身,还有刚才那几剧烈声干呕——妇人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

“吃坏了肚子啊……”她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流言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亲眼看见三笠清晨从三楼下来。有人说克鲁格那个疯子早就盯上她这个寡妇了,指不定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有人说,说不好是谁先勾引谁,三笠才死了老公不到半年就怀孕了,真是不安分。还有人说,艾伦死得那么突然,搞不好就是被这对奸夫淫妇合伙害的。

三笠走在路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但她不在乎。

她不再与那些孤立艾伦的人们一起讨论他。她每天照常上楼,照常做饭,照常在那个男人怀里入睡。

某天傍晚,她推开克鲁格的门,发现他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血红的晚霞,像一大片正在凝固的伤口。他的侧脸被染成橙红色,那只瞎掉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完好的一只却空茫地望着远方,像一块无机质玻璃。

“怎么了?”她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

“没什么。”他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我只是……不太喜欢傍晚。”

“为什么?”

“每次睡完午觉醒来,发现太阳快落山了,我的心情就会特别差。”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晚霞的颜色……让我想起很多事。战争,血,背井离乡。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三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轻轻靠过去,窝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这没办法避免。但是……”

她顿了顿。“如果我一直待在你身边,落日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克鲁格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潮湿的,饱满的,像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真的吗?”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一直待在我身边?”他好像不敢对幸福抱太大的期待。

“只要你愿意。”

他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在一起吧。”他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到她的耳膜,“我们两个人。永远都不要分开。”

三笠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色从橙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最后彻底黑透。他们就这样抱着,像两株同根共枝纠缠着长在一起的植物,谁也没有动。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眼就消失在窗框的角落里。

克鲁格望着那片迅速归于沉寂的夜空,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光。他知道,“永远”大概就和那颗流星差不多——看着美丽,却转瞬即逝。

“我最近记性有点差。”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笠抬起头。

“我给黑咖啡加糖,加了两遍,喝的时候甜得要命。出门忘记带钥匙,不得不去你家让你收留我。去买东西,回来才发现东西落在店里了。”他说着,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些事有点荒谬,“还有,有时候会觉得胸闷,喘不上气。”

三笠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那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知道他会短暂地“变成”其他人后,三笠很想帮他做些什么。他是会讲述曾经的过往,但那些零散的碎片明显经过美化和保留,不足以拼凑出他全部的过往。于是闲暇时她去镇上的图书馆翻了好久的资料,她得知克鲁格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疯了”,也没有那么危险。他只是背负着无比沉重的枷锁,患上了心理疾病,战争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并不是靠她看相关书籍就能帮到他,他需要看专业的心理医生。

“看医生?”他挑了挑眉,“健忘和偶尔胸闷都是小毛病,没必要。”

“可是我担心你。”三笠看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好好的。”

克鲁格望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干净的泉水。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值得他好好活着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双眼睛了。

“……好。”他声音软下来,“既然你担心,我就去看看吧。”

三笠把头埋回他的胸口。

她没有看见,那一瞬间,克鲁格空茫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只绿眼睛里浮起一层很薄很薄的、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认命的东西。

克鲁格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三笠正在做晚饭。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低着头。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勺子。

他没说话,拖着步子走进来,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傍晚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望着外面,一动不动。

三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看成医生?”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

“检查费太贵了。”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治疗费更贵。我付不起。”

三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很久都没工作过了,起码在认识他的那几个月里。面向残疾人的岗位本来就少,给的薪水更是不值一提,有的甚至只管一顿午饭。靠着退伍津贴生活总是很拮据,他出去找过几次工作,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眼睛里带着那种让她心疼的、尽力掩饰的疲惫。

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手里有点钱,”她说,“你先用我的。”她靠工作攒了一些钱。丈夫在工地意外去世时,她也得到了一些赔付。

“不行。”他转过头看她,那只绿眼睛里充满了固执,“我不能用你的钱。”

“先检查一下花不了多少。”

“那也不行。”

三笠抿了抿唇。

“那我陪你去吧。”她换了个角度,“农场那边我会请假。”

“不行。”他摇头,“怎么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你的工作?”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三笠看着他,声音轻但很坚决,“是我们的事。”

克鲁格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望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和他的大手比起来,她的手又小又白,暖暖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声音低下去,“但是三笠,我不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三笠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能拖累你。不能让你为我花钱。不能让你为我请假。不能让你为我做任何本来不需要你做的事。

她叹了口气。

“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克鲁格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又转向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即将黑透的天。

后来,三笠渐渐发现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他健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比如他明明刚喝过水,转身又去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渴了。比如他出门前明明锁了门,走到楼下又折回来确认有没有关好门。还有一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秒前去厨房是为了要做什么。

更糟糕的是,他会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切换两种不同的人格。

那天傍晚,三笠照例上楼。

克鲁格在窗边坐着,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那种眼神她很熟悉,是他在看她,但又不止是他。

“你来了。”他说。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低沉了点,尾音拖得有点长。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饭,分享今天各自发生了什么事。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她身后,幽邃地看着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盯得她后背有些发凉。

“怎么了?”她回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靠近,直到把她圈在洗碗池和他之间。

“别管这些破事了。”他低沉的嗓音吹着她的耳廓,大手熟练地潜入她的上衣和长裙里摸索。得知她没有穿内裤,肉缝间已经隐约透出湿意,他很满意地捏了几把她的臀肉。

三笠愣了一下。

“我还没洗完……”

她还没说完,他就掰过她的下巴吻住了她。那个吻带着强烈侵略性,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那种。

三笠闭上眼睛,回应他。他们的舌尖像两条打招呼的蛇滑动着纠缠在一起。

她喜欢他。不管他是温柔的,还是残暴的,她都喜欢。

很快,她脸朝下被按在圆形的餐桌上。桌面冰凉,硌着她的侧脸。“双手放在桌子上。”他简洁冷酷地下命令,一手撑着桌子边缘,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撅起雪白的屁股——

不对。

三笠皱起眉头,那不是扶,是掐。

他的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肉里,力气大得有点疼。

长裙短袜堆在脚踝,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像风浪里的小船。这个姿势和角度他插得很深,好像要把她的内脏全部搅乱。她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把呻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得走了。”三笠忽然想起邻居施耐德太太今早和她约好了,晚上要到她家教她做最近流行的新口味的蛋糕。这会儿也许正在楼下敲门了。“我和别人有约。”

不过,现在的情况,怎么可能让身后的男人停下来?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无法下楼去面对他人。

“我让你走了吗?嗯?”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磁性的鼻音,冷冷地贴着她的耳朵。“不准走!”

三笠转过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只绿眼睛盯着她,里面有一种她陌生的光。不是温柔,不是爱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审问又像是挑衅的东西。

“在做到我满意之前,你不准离开。”他控制着力道掐着她的脖子,让她不至于窒息而死,身下几近疯狂地冲撞着。

“你不是说你讨厌我?那为什么这么湿……又那么紧,嘶——”他深吸了一口气,单腿站立着持续在她股间滑动进出,“讨厌就好好拿出反抗的态度来啊。”

“我……我从没说过……”三笠在呼吸不畅中呛咳着断断续续地呢喃。她的软穴吮吸着他的肉棒,有节律地绞紧。他发出既痛苦又舒畅的沉吟,响亮地拍了她的臀部一巴掌。

他的喘息声很粗,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毛孔张开的后背,刺激得她忍不住颤抖。

她早就意识到,这不是克鲁格,那个偏向于冷酷暴虐的性格又占据了这副躯体。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因为正在索求她的,是她喜欢的人。

不管他是谁。

结束后,他们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挂着。

他从身后抱着她,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小腹。他的性器曾深深地嵌在里面,狠狠凿弄,不留一丝缝隙,把她的甬道灌满他的液体。现在,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而潮湿。

“你见过大海吗?”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

三笠摇摇头。在内陆地区长大的她,童年一直住在乡下,从没真正见过书上说的大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失落像乌云一样笼罩了他。

“当我第一次见到大海的瞬间,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嗓音忧郁,“每当想到大海的那一边还是人类,是敌人,我就感到非常失望和愤怒。”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点。“非常非常愤怒。”

三笠感觉到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些。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他那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和再也见不到的家人。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又紧了一下。他几乎是发狠地、用尽全力地箍紧她的腹部。

“你别这样。”她吃痛地轻呼挣扎,“这样会挤到孩子!”

身后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孩子?”

他的声音变了。刚才那种低沉的、带着倦意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颤抖的明朗声调。

“嗯。”三笠点点头,“我怀孕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被他翻了过来。

他撑在她上方,盯着她的眼睛。那只绿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亮,在燃烧。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颤,“我们有孩子了?”

三笠又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太大、太灿烂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一样,从胸腔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撑满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然后他翻下了床。

三笠还没反应过来,他拄拐在狭小的房间里转圈,一边转一边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困兽。

“克鲁格,你别这样……”她知道他高兴,但他这样子实在诡异。

终于,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向她。然后走过来,把坐在床上的她抱在怀里。他脸颊泛红,眼睛里带着水光。

“对不起。”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对不起,三笠……我吓到你和孩子了。”

他扔了拐杖单腿跪在床边,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吐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慌慌张张地问,像一只做错事的长毛犬。

三笠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紧皱的眉头,和他因为亢奋和担心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笑了。

“没事。”她握住他的手,“就是有点头晕,坐一会儿就好。”

那只绿眼睛里全是担心、紧张,和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她的那种爱。

这是她的丈夫艾伦。

不管他身体里住着多少人,这一刻在她面前的,是她熟悉的艾伦。

“下次别这样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小心伤到自己。”

他点点头,认真得像在发誓:“嗯,我再也不发疯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重复:“我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三笠把手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慢慢地抚摸他的发旋。

窗外,一轮圆月像天幕的破洞,将他们所在的世界之外的亮光吝啬地洒下。在月亮上面,会不会有谁正在往下窥视?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梳头。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三笠认出那是克鲁格。

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走近,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冰凉的地板上。

镜子里,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开始还是那张她熟悉的脸——沧桑的轮廓,凹陷的眼眶,那只完好的绿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光。但下一秒,左脸的脸皮忽然松动了。

像一张浸了水的纸,皮肤从颧骨的位置开始剥落。不是整片掉下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溶化、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肉。筋肉又在眨眼间干涸、萎缩,最后贴附在惨白的颧骨上。那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眼眶成了一个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那张嘴还在动。

“你不能和三笠在一起……杀害了那么多人的恶魔,怎么配拥有幸福的资格?”左脸的骨骼一张一合,悲怆的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三笠想后退,脚却像被冰雪冻住了。

克鲁格的右脸还是完好的。那只绿眼睛望着她,沉静却饱含深情,像他平时看她那样。

“杀人的人只能去地狱,你已经洗不清你的罪孽了。”右脸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也稍微柔和清朗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两张脸,两种声音,在她面前交替说话。

然后镜子碎了。

飞散的碎片将她托举至一栋废弃的楼顶。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天边有一轮巨大得足以吞噬一切的惨白的月亮,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没有温度的颜色。

她看见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

是她的丈夫艾伦。

他像一只被射中的飞鸟,四肢张开,衣袂翻飞,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会坠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不敢相信推他下来的那个人是——

三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危楼的边缘,站着克鲁格。

他拄着拐杖,空空的右裤管口扎成一个结,随风晃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开的地缝。他低着头,望着正在坠落的艾伦,那只完好的绿眼睛里没有表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先是左边,慢慢弯起来。然后是右边。那个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定格成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不如说,那更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得偿所愿的解脱感。

三笠想叫喊,想冲过去——

但她醒了过来。她躺在床上,心跳如鼓,睡衣被冷汗浸透。

床边没有人,克鲁格不在。

她慢慢地转过头,望向梳妆台的方向。

那面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只有她自己的脸。苍白而惊惶,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她也看了她很久。

月光落在那面镜子上,像溃烂伤口流出的脓液。

想了很久,三笠决定向克鲁格坦白他的病情。

傍晚,他们并肩坐在窗前,看落日把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三笠握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粗糙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声音很轻,心里却沉重得再也忍不住了。

“嗯。”

“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还是建议你去看医生。你要去看的不只是健忘和胸闷。有时候,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克鲁格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等待她说下去。

“你会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你根本不会说的话。”三笠转过头,对上他那只完好的绿眼睛,“你还会用我去世的丈夫,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人的口吻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很担心你……”

她说完了,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

她终于说出来了。也许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让她有了勇气,也许是这段时间的亲密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不应该再有秘密。

克鲁格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晚霞又沉下去几分,久到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紫。

“我相信你。”他终于说。

三笠愣住了。

“你没必要向我撒谎。”克鲁格望着窗外,那只绿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表情苦涩,“抱歉,我不知道我得了病,还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会得这样的病,一定是因为我杀过太多人,神明对我的惩罚吧。”

“别这么说。”

“别人说我是疯子,是有理由的。原来我感觉失去了一些记忆,是因为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他们。他们也是我。”

三笠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你觉得我是疯子,想要结束这段关系也没关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理解。因为你是自由的。”

“怎么可能?”三笠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攥紧他的手,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生病了。我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也千万别放弃自己。”

克鲁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小小的火。

“……谢谢你坦白告诉我。”他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确实要去看医生。因为——”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我想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一起更好地生活在一起。总不能让孩子觉得爸爸怪怪的吧?”

三笠的鼻子忽然酸了。

“钱的事……”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看医生要花钱。她知道他很固执,不想用她的钱。

克鲁格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却很稳,“谢谢你,三笠。我不能完全依靠你帮我。我会努力赚钱。我只是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不是完全失去劳动能力。”

他顿了顿,整个人像是重新燃起了某种充满能量的火焰。

“听说镇上最近又新开放了一些面向残疾人的岗位。明天我再去公告栏那里看看,我就不信了,如果我每天都去尝试,就没有一个成功的。”

三笠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克鲁格忽然又开口。

“对了——”

他看着她,那只绿眼睛里涌动着犹豫和期待。

“以后你可以一直叫我艾伦吗?”

三笠愣了一下。

“其实我的真名也叫艾伦。”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她才知道。

三笠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只深邃的绿眼睛,还有他微微抿起的嘴唇——那里面藏着一丝不安,像一个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她笑了出来,眼泪同时滚落。

“好。”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艾伦。”

他握紧她的手。

那一刻,三笠忽然觉得,她的丈夫没有死。

他只是活在了这个住在楼上、被人叫作“疯子”的男人身体里。

那天以后,日子变得有了努力的方向。

克鲁格去公告栏看了岗位信息,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笔记了几个地址。他每天早出晚归,去那些地方尝试应征工作。有时候回来得很晚,三笠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窗边望着楼下等他。

“今天怎么样?”她问。

“没戏了。”他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明天再去试试。”

三笠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看得出他眼底的疲惫,也看得出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们这两株长在一起的植物,慢慢地把根扎进贫瘠的土壤里,共同抵御风雨。

三笠开始显怀了。

她偶尔还会在楼下遇见那些曾经和她一起说闲话的邻居,在她们讲克鲁格坏话的时候咳嗽几声打断她们。她们的目光从她的肚子扫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扫到楼梯口——那里通向三楼。三笠坦然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什么也不解释。

她早已经不在乎和她们关系好不好,会不会像克鲁格一样被她们孤立了。

某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日子,因为同事请假了,三笠要替他把农场的蔬菜运送到别的镇上,不得不离开小镇几个小时。

她不想去,但不得不去。走之前她上了三楼,在克鲁格——不,艾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傍晚就回来。”她说。

“嗯。我在家里等你。”艾伦在门口看着她,那只绿眼睛里有淡淡的不舍,“路上小心。”

他深深地吻她,她也闭双眼去感受他唇齿间的味道。他没刮干净的唇周和下巴蹭在她光洁的脸上,让她感觉很安心。松开拥抱后,三笠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用一个微笑回应。

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傍晚,三笠回到小镇。离得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片火光。

那栋她熟悉的木质楼房,那扇她每天进出的门,那个她无数次抬头望的窗户全都被火焰吞没了。熊熊的火光映衬着血红的晚霞,像地狱张开了血盆大口。

“克鲁格……艾伦,艾伦!”

三笠扔掉手里排了很久的队买的蜂蜜柠檬蛋糕,开始狂奔。她穿过街道,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跑到那栋楼前。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疼。

“还有人困在里面!”她抓住一个提着空水桶往外走的人,声音尖得不像自己,“三楼!三楼还有人!”

那人被浓烟呛得咳嗽,甩开她的手,摇了摇头。“火势太猛,烧得太快,没救了。”

三笠想冲进去。有人架住了她。她挣扎,尖叫,踢打,最后被人拖到安全线外,按坐在路边。冷静下来后,她摸了摸小腹,觉得确实不应该让没出生的孩子冒这个危险。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那栋楼和那扇窗户。

火烧了好几个小时才被扑灭。迟来的救援队花了一夜,搜寻到了几具无法识别面孔的残骸,三笠极力辨认,都没有发现疑似克鲁格的尸体。

三笠瘫坐在路边,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望着那个曾经是窗户的洞。眼里的液体凌乱地落在焦黑的土壤。心里空空的,组成她生命的拼图缺失了最重要的那块。

他不见了。

那个说好要去看医生治好心理疾病、要和她还有孩子一起生活下去,让她叫他“艾伦”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大家说阁楼上的疯男人被烧得尸骨无存,可她不接受这种说法。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失踪了。

也许他出门了。也许着火时他刚好不在家。也许他在火烧起来之前就拄着拐杖跑出去了,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到她身边。

后来她生下了她和艾伦·克鲁格的孩子。是个健康又可爱的女儿,有一双黑头发绿眼睛,像她,也像他。

她搬离了那个小镇,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她做了很多份工作,去了很多个地方。她看了他提到过的大海。她独自把孩子养大。

但她一直没有停止寻找。

每到一个新的城镇,她都会去公告栏贴寻人启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特征,他失踪的大概时间。下面留着一个地址,是她的。

得到的回应很少。偶尔有几封信,说在某处见过一个独眼跛腿,留着棕色长发,有着绿色眼睛的高大男人。每次她赶过去,得到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儿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三笠的头发也白了,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他。

又过了很多年后,三笠回到了那个小镇。

她已经不确定为什么一定要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回来。也许是因为一封来自旧邻的信,说那里要拆迁了。也许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同样不再年轻的女儿陪着年迈的她。

她们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望着那栋多年前被烧毁的楼房。

那栋楼没有被彻底拆除,也没有被重建。火烧过的痕迹还在,焦黑的木板,坍塌的屋顶,疯长的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窗户破了,像一个空洞的眼眶。

“妈妈,快走吧。”女儿挽着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栋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三笠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定在二楼那扇窗户上。那是她曾经的住处。是她和丈夫艾伦生活的地方。然后移向三楼,那是女儿的生父曾经居住的地方。

她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有一道阴影,快速地从那扇窗的玻璃后面移动了过去。

三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窗户,眼睛都不敢眨。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疯长的植物,和焦黑的木板。

“……没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一片枯萎的叶子。她转过身,跟上女儿的步伐。“我们走吧。”

她们沿着街道往前走。三笠的拐杖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女儿也不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挽着她的胳膊。

就在她们转过街角的时候,三笠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想看那栋承载了她最深刻的回忆的房子最后一眼。

风扫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那栋破楼静悄悄地立在那里,镇上的居民都叫它“鬼屋”,连最勇敢的孩子也不敢去探险。传言那里曾经活活烧死一个断腿独眼的“疯子”,他变成鬼后一定也非常邪恶。

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黑影。

三笠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深色的影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老花眼了,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那只应该是绿色的、曾经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但她相信,他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们。

“……妈妈?”女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三笠转过头,对上女儿疑惑的目光。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像那个人。

她笑了笑,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然后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在她身后,那条马路对面,那扇破窗户后面,那个黑影还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如同一块沉默的、没有署名却永恒的墓碑。

-END-


推荐一下我这篇的氛围BGM:Forgiven-Within Temptationion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7(大结局)

接下来的时间模糊而破碎。

米卡莎在镇痛药剂和伤痛的折磨中时醒时睡。她知道自己在比利安排的、干净宽敞的房间里,有壁炉,有柔软的床铺,还有一位沉默干练的女医生。她听到过门外父亲压抑的咳嗽声,继母低低的啜泣,还有比利温和而坚定的安抚。

有一次她短暂清醒,看到比利极其小心地擦拭额头的冷汗。她听到医生对比利说:“……伯克先生,幸好您处理及时,手术很成功,感染也控制住了。阿克曼小姐会康复的。”

那一刻,她透过未完全合拢的门缝,看到了艾伦。

他就站在走廊更远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绝望而锋利的一切。他看着她被妥善照料,看着比利掌控一切,看着这个金发男人拥有的一切资源——金钱、医生、保护的能力——那都是艾伦此刻绝对无法给予她的。而他,一个没有家的逃亡者、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在她遇到危险濒临死亡的时候也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她。他除了带给她危险和伤痛,什么也给不了。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会。艾伦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心碎的认命。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米卡莎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

“你别想离开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别傻了!米卡莎。你难道又要为了我这样的家伙抛弃你的家人吗?”

梦中,他再次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她而去。

米卡莎醒来时,阳光刺眼,伤口也依旧疼痛,但头脑清醒了许多。叠得整齐的红围巾摆在一旁,艾伦已经不知所踪。比利告诉她,艾伦走了。他说艾伦会捎话给威尔斯夫妇报平安,让她安心在这里养伤,与家人团聚。

可我真正的家人不在这儿。米卡莎想。

***

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米卡莎执意返回了威尔斯旅店。雷吉娜含泪拥抱她,汉克停下手中的木工活,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艾伦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字条?”米卡莎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恐怕没有,孩子。”雷吉娜抚摸着她的头发,悲伤地摇头。

汉克重新拿起刨子,粗糙的手在木料上推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许久,他才低声说:“他走的时候没让我们知道,那时候天还没亮。”

米卡莎走上阁楼,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房间里空荡得令人窒息。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墙角他常坐的那把椅子空了。衣柜里,属于他的那几件旧衣服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阳光、汗水和新刨木花的味道。

她打开自己藏东西的柜子,里面躺着那条只织了一半的深灰色羊毛围巾。柔软的毛线纠缠着,遗失了它原本要赠与的主人。

米卡莎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窗外的天空阴沉晦暗。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个曾充满琐碎声响、短暂温暖、以及无数未竟之言的小小空间。

他们失散了,被命运的枪声、流淌的鲜血、以及横亘在现实与勇气之间的、冰冷而坚硬的鸿沟,割裂在寒冬的两端。

三年过去了。

在地下拳场的昏暗世界里,一个代号“猎鸥”的蒙面拳手声名鹊起。他沉默,凶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他的长期赞助者是个名叫威廉的商人。威廉手眼通天,经营着赌场、酒馆和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

“人就该专注于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金钱,名声还有权利。”威廉常常这么说,指尖夹着的雪茄烟雾缭绕。他欣赏艾伦身上那股原始的、不顾一切的狠劲,那是绝佳的赚钱工具。

于是,艾伦的生活被塞满了迷幻的虚无:昂贵的雪茄,飞舞的钞票,倾泻的美酒,刺眼的灯光,美艳的女郎,浪荡的笑声……他跟随威廉出入这些场所,像一具套着高定西装的行尸走肉,内心充满厌憎,感官却日益麻木。欢呼与咒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每一次胜利带来的只有更多钞票流入威廉的口袋,以及自己身体上新增的瘀伤与疲惫。

他被称为“常胜将军”。整整三年,从未失败。直到某个雨夜,他遇到绰号“铁砧”的强劲对手。

第一场,艾伦以断了一根肋骨的代价险胜。

第二场开场前,他下意识扫过喧嚣的观众席。攒动的人头,扭曲的面孔,挥舞的胳膊……然后,他的目光猛地钉在一个角落:一个戴着深色软帽、披着斗篷的侧影,正静静注视着擂台。仅仅一秒,那身影就被人潮淹没。

幻觉,一定是幻觉。他对自己说,心脏却狂跳起来。

分神的代价是沉重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视野瞬间黑白交错,耳中嗡鸣。倒地时,他最后的视线模糊地投向那个角落,那个身影似乎猛地站了起来。

他输了,这是三年来的首次失败。

第三场,杀气弥漫。地下拳场的比赛规则是,两者战斗,只有一方死亡,才算彻底分出胜负。对手的眼睛里没有竞技,只有收钱办事的冰冷。每一击都朝着要害,要将他彻底摧毁在擂台上。艾伦意识到有人买了他的命。

意识在剧痛和钝击下逐渐涣散。他的肋骨断了,嘴里全是铁锈味,视线被额角流下的血糊住。又一次被击倒时,他躺在粘稠的地面上,听着裁判倒数的声音,感觉生命正随着体温流逝。

第一个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的,是米卡莎。不是任何辉煌或痛苦的时刻,只是很简单的画面:她睡在他身边时安静呼吸的样子;她在威尔斯旅店的院子里晾衣服,阳光洒在她黑色的发梢;她低头为他伤口上药时轻颤的睫毛。她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安全吗?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他?

靠着这股近乎荒谬的、想再见她一面的执念,他积攒起最后的气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甚至反击了几下。但已是强弩之末。对手的拳头像铁锤般落下,世界再次黑暗。

预期的致命一击没有到来。嘈杂的骚动取代了拳场的喧嚣——有人高声喊停,混乱的脚步声,警哨尖锐地响起!买凶者不愿罢休,混乱中,寒光一闪,有人握着匕首朝他扑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来人戴着面具,披着宽大的斗篷,身形矫健如猎豹,格挡、反击、夺刃,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将袭击者放倒。在更多暴徒涌上前的瞬间,那人一把拽起几乎昏迷的艾伦,拖着他撞开侧门,冲入外面冰冷潮湿的巷道。

身后传来更多的打斗声和一声短促的枪响。后来艾伦才知道,他的赞助者威廉,在那片混乱中丧了命。

他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浑身的剧痛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简陋但干净的天花板,不是医院,更像某个安全的密室。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米卡莎。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却又奇异地让她更接近艾伦记忆中的核心。她褪去了少女最后一丝青涩,面容沉静,线条利落。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长发利落地束起,眼神锐利如打磨过的黑曜石,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力量。她不再是被护在身后的少女,而是一个在残酷世界里摸爬滚打的战士。

他以为自己仍在濒死的梦境里。

“如果我是在做梦,”他声音沙哑破碎,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脸颊,那温暖而真实的感觉让他眷恋,“为什么触感这么清晰?”

“因为这是真的,艾伦。”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在漫长而难熬的卧床时光里,幸好有米卡莎陪伴着他。她告诉他分离后的一切:她如何拒绝比利,如何凭借从远亲利威尔和凯尼那里获取的资源与情报,周旋于各方势力,协助家庭重新振作起来,更逐步站稳了脚跟。她加入了那个游走于灰色地带、承接各类“棘手业务”的组织,经历了他无法想象的黑暗与危险。还有,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他的下落。

“我这次的任务是保护一位商人,没想到会场就是你打拳的地方。”她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更没想到,差点死在台上的人是你。”

他听着,心脏被复杂的情绪填满——震惊、后怕、愧疚,还有无法抑制的、失而复得的悸动。即使离开了他的身边,她依然卷入了漩涡的中心,甚至比他更深。

米卡莎这次的任务是担任某位大人物的保镖,她本来打算做完这单就金盆洗手远走高飞,没想到意外遇到了艾伦。

“你又救了我。”他低声道,喉咙发紧,“如果你因为救我而出事……”

“但我没有。”她打断他,目光坚定,“死的是别人。我活下来了,艾伦,靠我自己的判断和力量。”

沉默在简陋的房间里蔓延。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沉的重量。

艾伦闭上眼,那些冰冷的绝望再次涌上。“我是为了你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带来危险。比利……他至少能给你安全。”

“安全?”米卡莎的声音陡然升高,一直维持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激烈的情感,“你凭什么替我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安全’?艾伦,这几年来,你做的每一个关于‘我们’的决定,问过我的意愿吗?你就那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问过我想要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猛地转回身,眼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与痛苦:“看着我!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需要一个避风港,也不是需要谁的保护。我选择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是基于我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你明白吗?”

艾伦被她话语中的力量击中了。他看着她,这个在风暴中淬炼得如此耀眼而坚韧的女人,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年那基于自卑和恐惧的逃离,是何等的傲慢与愚蠢。

***

在阿克曼组织这处隐蔽的据点养伤期间,往事如潮水般日夜冲刷着艾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怀念那些在威尔斯旅店甜蜜而平淡的日子,还有那个感恩节令人沉溺的吻。她中弹时染满他双手的鲜血,还有漫长分离中每一个被思念和悔恨啃噬的夜晚。如今,他们再次共处一个屋檐下,却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略显生疏的距离。不再需要扮演夫妻,隔阂反而横亘其间。

伤愈后,艾伦彻底告别了拳台。利威尔和凯尼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冷静、决断、对疼痛的耐受度以及绝境下的爆发力。他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份游走于刀锋之上的高薪工作。艾伦没有立刻拒绝。

与此同时,米卡莎告诉他,家族的新农场已步入正轨,不再需要她时刻盯着了。她计划离开,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世界很大,我想去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说,眼神望向窗外,带着某种他不太确定的向往。

凯尼某次抽烟时,状似无意地对艾伦提了一句:“那丫头说是环游世界,可没说目的地,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这世道,有些人一离开,可能就再也碰不上面了。”

出发前夜,艾伦敲响了米卡莎的房门。

房间里的行李箱打开着,地上散落着几件未收好的衣物,一种临行的、略带仓促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艾伦看着,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要走了?”

“嗯。”

米卡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条针脚细密的深灰色羊毛围巾,“给你。冬天快到了。”

艾伦接过来,柔软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皮夹,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心保存的照片递给她。“这个……给你留个纪念。”

照片是在他们住在威尔斯旅店时,在镇上的小照相馆拍的。照片上背景简陋,艾伦略显僵硬地搂着米卡莎的肩膀,两人都看着镜头,笑容有些腼腆,目光却很明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平凡而温暖,也让他们看起来出奇地般配。

米卡莎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表面,久久没有说话。

“保重。”他最终说。

“你也是。要按时吃饭,少点打架。”她低声叮嘱。

“知道了,你怎么像我妈似的。”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米卡莎与他相视而笑。

“……我知道,无论在哪里,有没有我在,你都一定能过得很好。”他说,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当然。”她直视着他,黑眸在灯光下像深潭,“但是,为什么不能有你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希望……你未来的日子里,都有我吗?”艾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颤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你不仅仅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家人,”米卡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直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你是我爱的人,艾伦。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这是我的答案。现在,我也想听你的。”

最后的壁垒轰然倒塌。

“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爱你,米卡莎。”汹涌的情感冲破了所有阻碍,话语奔流而出,“打拳的那些年,很多次我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可一想到你……我就怕了。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想活着,想和你一起,一直生活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那就一起走,艾伦。”她向前一步,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观众的起哄,没有命运的捉弄。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泪水的咸涩浸润着紧贴的唇缝,冲淡了分离的苦楚,却比以往的吻都更热烈、真实、不顾一切。它是确认、是原谅,是所有未尽之言的终结,也是一个崭新誓言的开始——关于永不分离。

***

院子里,利威尔刚走到米卡莎房间附近,就看到里面的灯光熄灭了。

斜倚在廊柱下的凯尼吐出一口烟圈,黑暗中火星明灭。“别去打扰小情侣亲密的温存时光,一整晚时间恐怕都不够他们用的。”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佻戏谑,“过来,陪你舅舅喝一杯,顺便聊聊组织的‘未来发展’。”

利威尔啧了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却还是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月光清冷,洒在粗糙的石面上。他拿起酒瓶,给凯尼和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绚烂的夜空。

世界并未停止它的纷争与咆哮,但那些战火与喧嚣,终于被留在了遥远的海岸线之外。

他们最终抵达的土地,并非什么传说中的乐园,而是一片需要双手开垦、汗水浇灌的朴实边疆。群山在远处勾勒出深蓝色的轮廓,河流清澈蜿蜒,森林慷慨地提供木材与猎物。气候并不总是温和,土壤也需要耐心改良,但这里没有通缉令,没有码头的腥臭、没有地下拳场的嘈杂,也没有必须效忠的“雇主”。有的只是辽阔的天空,变化的四季,以及彼此。

建造木屋,开垦菜园,圈养鸡羊——所有决定,都是两人一起敲定的。米卡莎规划菜圃的布局,艾伦则研究如何加固谷仓以抵御冬季的大风。她枪法更准,负责在必要时保护牲畜免受野兽侵扰;他力气更大,负责最繁重的劈柴和挖掘。两人意见相左时会有争执,但最终总能找到双方都认可的路径。不再是保护与被保护,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选择将生命编织在一起,共同承担风雨,迎接晴天。

他们成为了法律上与事实上的夫妻。仪式很简单,只有一位途经此地的牧师和几个邻居作为见证。但那个承诺,在每日清晨共享的咖啡里,在夜晚并肩凝视的星空下,在丰收时节的疲惫与喜悦中,由彼此的身体一遍遍重温,变得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实。

米卡莎会定期给威尔斯旅店写信。信纸很粗糙,字迹却很认真。她很少谈及过去的阴影,更多的是描绘当下的生活:今年种的番茄长得特别好、艾伦尝试搭建的蜂巢成功了、他们养的那条有点笨拙的大狗当了妈妈。有时她会附上一些照片。照片里,她和艾伦站在他们引以为傲的菜园前,中间摆着一个巨大得夸张的南瓜,两人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被阳光晒黑的皮肤,朴素甚至有些磨损的衣物,却透着金钱买不到的踏实。

今天即将寄出的那封信里,附着一张最新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他们家的门廊,爬着初生的藤蔓。米卡莎和艾伦依偎在一起,他们的手臂共同环抱着一个裹在柔软毯子里的婴儿。婴儿有着浓密的黑色胎发,脸颊圆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清澈的翡翠绿色,像雨后的森林,正好奇地望着镜头,仿佛已经盛满了对整个崭新世界无畏的期待。

照片背面,米卡莎工整地写道:“介绍一下我们的小小开拓者。他让我们忙碌的这片土地,变成了真正的家园。——克鲁格夫妇敬上。”

啊,笔误了,应该是“耶格尔夫妇”才对。米卡莎想了想,打算划掉再修改的笔尖又停了下来。算了,“克鲁格夫妇”也无所谓。

她跟艾伦已经向雷吉娜和汉克坦白了真正的姓氏,道了歉,说当初不得已才这样做,并非刻意隐瞒。那对老夫妇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那时候也骗了你们,你们住的那间房并不是出了命案的那间,那样说是为了让你们快点离开而已。这样,我们双方就扯平了不是吗?”

回忆起和艾伦上次见到那对老夫妇,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找个时间一家三口一起去看他们吧。正想着,身边突然有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了信纸上。

“妈……妈……”婴儿好奇地探过身来,张大的嘴里正滴出唾液。艾伦不知什么时候抱着孩子悄悄地出现在了书桌旁。

“艾伦,你怎么带着宝宝来捣乱,这封信是要寄给雷吉娜和汉克的。”米卡莎佯装嗔怪地折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密封。

“宝宝想妈妈了,叫我带他来找你。”艾伦用鼻梁反复蹭了蹭儿子圆鼓鼓的脸颊。

“来这里。”米卡莎从艾伦怀中抱过婴儿柔软的身体,用围兜擦干净他的口水,在他脸颊上亲了好几口,用牙齿轻轻咬他的小脸。婴儿被她逗笑了,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没长牙的牙床啃她的脸,弄得她满脸都是口水。

“我呢?”站在一旁的艾伦有些委屈地问,他好像被遗忘了派发糖果的孩子。“你的丈夫也想你了,你不需要表示一下吗?”

“当然少不了你的。”米卡莎微笑,仰头给等待已久的艾伦送上自己的唇。两人长久地深吻,怀间的婴儿好奇地盯着嘴唇贴在一起的爸爸妈妈,拍了拍小小的手。

战火仍在远方的世界燃烧,但在这里,在这片由他们亲手建造的宁静之中,新的生命已然萌芽。未来依然未知,或许仍有挑战,但无论面对什么,他们都将如过去一样——肩并着肩,一起迎接,因为他们是“克鲁格夫妇”。无论是必须握紧武器的时刻,还是像此刻这样,仅仅沐浴在平凡而珍贵的落日余晖中。

-END-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6

那天晚上,阁楼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辗转难眠。

木床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次翻身都清晰可闻。黑暗中,晚餐餐桌上那段过于真挚的相互表白的话,还有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触碰的温度、气息的交融、唇舌的缠绵、以及几乎将人淹没的悸动——都在脑海里反复上演,愈发清晰,灼热得烫人。

在长达数月的、扮演夫妻的亲密相处中,那些悄然滋长的情愫早已枝繁叶茂。而今晚这个被迫发生、却远超“表演”范畴的吻,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某种真实而汹涌的东西,再也无法掩藏了。它就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鼓噪,在每一次呼吸的交换中弥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这个本就狭小、充满彼此气息的房间,变得更加令人无法平静。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听到每一次翻身的窸窣声。只要伸出手臂,就能将对方拥入怀中。然而,某种无形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你也睡不着吗?艾伦。”米卡莎的声音在身旁的黑暗中响起。

意识到无法再装睡,艾伦背对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今晚好像特别冷。”身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被子被带动,一股携带着暖意的气息靠近。或许是因为晚餐时的吻,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格外鲜明,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感官。

“壁炉的火弱了,”他声音有些干涩地说,“我去添点柴。”

“不用了。这样就好。”她的手臂环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柔,搂住了他的腰。

艾伦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感到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后脑勺,柔软的身体曲线贴合着他的脊背,单薄睡衣几乎隔绝不了那份温热与重量。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

他不知道,这个举动几乎耗尽了她积攒大半夜、被葡萄酒浇灌出的全部勇气。

她的手从他腰间缓缓上移,掌心贴着他棉布睡衣下的胸膛,停驻在心脏的位置。那下面,一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清晰得无可辩驳。

“米卡莎……别这样。”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几乎成了气音。

今晚她高兴,就不顾艾伦的劝告多喝了几杯。此刻她感觉好极了,微醺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薄雾,模糊了惯常的边界,让那些深藏心底的念头变得大胆而直接。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勇敢。

同床共枕几个月,他不是没有遐想过和她做真正的夫妻会做的事。那些在深夜或清晨半梦半醒间闪现的、关于更亲密接触的画面,总会带来一阵强烈的悸动,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他觉得那是种亵渎,对他们之间那份始于童年、纯净如家人般的关系的亵渎。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和不能。

此刻,她的指尖在他心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呼吸拂过他颈后的皮肤。那是一个清晰得无法回避的邀请,或者说,是一种温柔的逼迫。

忍耐的弦绷到了极限。

黑暗赋予了他某种盲目的勇气。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得旧床架发出一声清晰的呻吟。他覆在她上方,重量悬停,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她颊边散落的黑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呼吸灼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这不是晚餐桌上那个被众人围观的、羞涩的吻。这是一个私密的开端,更是一个决堤的信号。他吻得深入而急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绝望。米卡莎只在他身下微微僵了一瞬,便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热烈地回应起来。

同一床被褥下,隔绝了寒冷的夜,却燃起了另一种灼人的温度。单薄的睡衣在纠缠中变得碍事,手掌急切地探索着对方身体熟悉的轮廓下陌生的热度。如果说之前的吻是试探与确认,那么此刻就是赤裸的索求与给予。

他与她十指紧扣,将她的手压在枕边,唇舌的交缠激烈到近乎疼痛,直到缺氧才喘息着分开片刻,随即又更重地落下,沿着她的下颌、咽喉、侧颈一路灼烧般地吻下去。他分开她睡裙下的双腿,将她的下身粗鲁地扯近自己。她屈起膝,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腰侧,腿肚紧绷的线条贴着他,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摩擦。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一切感官都集中于触觉与那令人发疯的贴近。界限正在迅速消失,最后一丝理智在燃烧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

呼啸的北风猛烈地撞开了没关严的窗扇,冰冷的空气如同潮水般瞬间灌入房间,扑灭了壁炉残存的暖意,也狠狠撞在艾伦滚烫的皮肤上。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灼热的头脑在冷风里清醒得刺痛。他撑起身体,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亮光,看到了身下米卡莎的脸。她眼眸迷蒙,双颊酡红,微肿的唇瓣残留着他的唾液,正困惑而不安地望着他。

“对不起。”艾伦低声呢喃。刚才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炽热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骤然回笼的现实。

他几乎是狼狈地从她身上翻下,踉跄着走到窗边,用力合上窗扇,插好插销。寒风被阻隔在外,但屋内的暖意早已散尽。

“艾伦?”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挽留,“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甚至不敢回头。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椅子上厚重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手指笨拙地扣着纽扣。然后他拉开门,走入外面更深的呼啸的寒冷之中。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米卡莎一人,和满床未曾散尽的令人心悸的余温。风仍在窗外摇撼着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浓重的夜色仿佛透过墙壁渗了进来,将她独自包裹。

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拍打着威尔斯旅店的门窗。门被敲响时,艾伦正在院子里劈柴。

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高个子,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碧蓝的眼睛在阴沉天色下显得过分明亮。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呢绒风衣,手里拿着一顶软呢帽,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刻意的体面。

“下午好,请问米卡莎在吗?”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帕拉迪岛上流社会特有的标准口音。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张脸,在阿克曼农场时,他见过这个曾出现在阿克曼家宴上,和米卡莎坐在一起的人。一股冰冷的戒备迅速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是谁?”艾伦没有让开,声音比门外的风更冷。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精心练习过的社交工具。“比利·伯克。”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是米卡莎的未婚夫。”

“你找错地方了。”艾伦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比利反应极快,锃亮的皮鞋卡进了门缝。“耶格尔,对吧?我记得你,米卡莎的童年玩伴。”他的语气依旧礼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见她,更没有权力阻止她得知关于她家人的重要消息。”

“家人”这个词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艾伦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透过门缝盯着对方蓝得刺眼的眼睛,沉默的角力在寒风中持续了几秒。最终,他猛地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比利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凌乱迹象的衣领和头发,跟随艾伦穿过院落,踏进了温暖却略显寒酸的旅店前厅。他快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陈旧却干净的家具、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艾伦,谁来了?”米卡莎的声音从通向厨房的走廊传来。她提着一篮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和芜菁走进前厅,围裙上还有水渍。当她看清来客时,手里的篮子猛地一沉,蔬菜滚落了几根。“比利?你怎么……”

原来,米卡莎一直通过雷吉娜在镇上采购时,借用一家相熟杂货店的地址,悄悄给父亲寄信报平安。她从未提及具体位置,但显然,担忧的父亲或许在比利持续的关切和压力下,泄露了这个模糊的线索。而比利,凭借着这点线索和人脉,竟一路找到了这个偏僻村落的前旅店。

“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到访,米卡莎。”比利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被凝重取代,“但我带来了不得不说的消息。你的家……阿克曼农场,遭遇了不幸。它被烧毁了。”

米卡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什么?怎么回事?我父亲,继母,还有弟弟……”

“你别急,他们现在安然无恙。”比利迅速补充,语气充满了安抚,“但是,农场……实际上已经破产了。暴民袭击了那里,在你家人都在屋内的时候泼洒了燃料。万幸我发现得及时,将他们救出,扑灭了大火。但那些暴徒几乎砸毁了一切,抢走了值钱物品。我把你的家人都带来了,安排他们暂时住在镇上最安全的旅馆里。你父亲在救火时受了些轻伤,你母亲受了惊吓,弟弟有些发烧,但我的私人医生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佃农与农场主的冲突并不罕见。但米卡莎深知父亲的为人——他或许算不上多么慷慨的雇主,但绝非刻薄暴戾之徒,与大部分雇工关系也算融洽。怎么会……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她低声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误会?”比利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动作带着习惯性的亲昵,“我很遗憾,米卡莎。但事实就是如此。有时候,长期积累的怨恨会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眼角余光扫射到艾伦所在的方向,“我早就提醒过你,和某些……背景复杂的人走得太近,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米卡莎肩头一僵,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冷得像结冰的深潭。“‘某些人’?你指的是谁?”

“我没有特指任何人,”比利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只是说,贫穷和绝望有时会催生盲目的暴力。那些底层的人,他们不懂得感恩,只会嫉妒他们无法拥有的东西。离开艾伦·耶格尔,跟我回去吧。”

“艾伦不是那样的人。”米卡莎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她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与比利的距离。

“你就这样离开家,杳无音讯,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多么担心吗?”比利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结果……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他终于正视一眼沉默站在门外阴影里的艾伦。

就在这时,米卡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原本泡好茶的托盘。他不知已站了多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带我去见他们。”米卡莎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疑。

比利立刻点头。“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米卡莎转身,径直走向门口,甚至没有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经过艾伦身边时,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米卡莎?”雷吉娜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困惑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艾伦在这里,你要跟谁走?外面这么冷……”

“我跟你一起去。”艾伦突然开口,一步上前抓住了米卡莎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昨夜那个失控的吻所带来的汹涌的情愫和艾伦半途离开的尴尬尚未消散,此刻混杂着震惊、担忧和冰冷的现实,让米卡莎心乱如麻。她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坚持,有焦虑,或许还有一丝……恳求?

最终,她垂下眼帘,轻轻却坚定地拨开了他的手。“不用。我很快回来。”米卡莎对雷吉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跟着比利踏入了门外呼啸的寒风中。

***

镇上的街道比乡下更显萧瑟,北风卷起尘土和枯叶,行人稀稀拉拉,步履匆匆。比利租下的“旅馆”实际上是一栋位置清静、带有围墙的两层石砌小楼,远比威尔斯旅店气派。

马车刚停稳,米卡莎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比利紧随其后,一边示意车夫等候,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安静的街道。

就在他们快步走向小楼门廊时,一声尖锐的爆响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子弹击打在比利身侧的石柱上,火星和碎石飞溅。

真的有人跟踪他们!米卡莎原本以为是艾伦,但袭击者来自街道对面狭窄的巷口,是几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低檐帽的男人,动作专业而迅捷。

“趴下!”比利低吼一声,猛地将米卡莎推向门廊粗大的立柱后面,同时迅速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把锃亮的转轮手枪,朝袭击方向还击。枪声顿时打破了街道的死寂,引来远处惊恐的叫喊。

场面陷入混乱。对方不止一人,火力交叉。比利背靠立柱,冷静地装弹、射击,指挥着从楼内冲出的两名保镖进行反击。他显然并非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米卡莎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心脏狂跳。就在这混乱的间隙,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一闪而过——艾伦!他竟然真的跟来了,此刻正借着马车和街边杂物的掩护,试图迂回靠近。

流弹横飞中,一个与母亲在混乱中失散的小女孩站在街心,吓得放声大哭,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危险!”艾伦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一把将那孩子护在怀里,滚向一旁的水沟。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米卡莎看到了——对面巷口,一个枪手的枪口正稳稳地指向艾伦暴露的后背。

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站稳的艾伦猛地撞开。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侧腹,像是被烧红的铁锤击中。剧痛瞬间炸开,夺走了她的呼吸和声音。她踉跄着向后倒去,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模糊。

“米卡莎——!!!”

艾伦的嘶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感到自己被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接住,抱了起来。颠簸,躲藏,背后是持续不断的枪声和比利的喝令声。

“你真是疯了……”艾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手死死压住她腹部的伤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袖子和她的衣衫。

我不能就那么看着你陷入危险。米卡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吃力地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触碰到他紧锁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眉头。

“我们只是假扮夫妻……”艾伦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磨出来,“戏就不要演得太过逼真了,你……你真正的未婚夫,就在那儿。”

这句话比腹部的枪伤更冰冷,更致命地刺穿了她。她睁大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抓住他衣襟的手徒然滑落。疼痛和某种更深邃的绝望席卷而来,将她拖入黑暗的漩涡。

在她意识涣散的最后时刻,她看到比利带着人冲了过来,看到他脸上真实的惊恐与愤怒,听到他急促地命令手下掩护、叫医生。她还看到艾伦抱着她的手,是如何被比利的人“礼貌”而强硬地掰开,看到艾伦望着她被迅速抬走时,那双绿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暗。

tbc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5|新春&情人节特供版

讨债事件的阴霾终于在感恩节前彻底散去。这是一个难得晴朗的秋日傍晚,空气清冽,带着柴火和烤物的香气。

威尔斯旅店的餐厅里,长木桌被擦得发亮,上面铺着雷吉娜最好的亚麻桌布。桌上堆满了食物:一只肚膛里塞满野菇、栗子和苹果的烤鸡,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盘子里;一条沉甸甸的黑麦面包,外皮硬实,内里柔软,旁边放着一大块正在融化的黄油;还有堆成小山丘的土豆泥,淋着浓郁的肉汁,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用秋天最后一批根茎蔬菜和豆子炖成的浓汤;两瓶已经打开的,在玻璃杯中泛着宝石般光泽的深红色葡萄酒——那是汉克多年前藏起来,准备庆祝金婚纪念的。

除了艾伦和米卡莎,雷吉娜还邀请了老友福斯特夫妇。男人是个沉默的樵夫,手掌宽阔布满老茧;他的妻子则是个快活的小个子女人,笑声像银铃。

“今天不只是感恩节,”汉克举起酒杯站起来,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淡去,只留下一些黄印。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罕见的温和,“也是我和雷吉娜结为伴侣五十年的日子。但我们最想感谢的,是这两个孩子。”他看向艾伦和米卡莎,“谢谢你们,守住了我们的家。”

雷吉娜的眼眶立刻红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是啊,要不是你们……这老房子,还有我们这两块老骨头……”

米卡莎伸出手,覆在雷吉娜放在桌面的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是你们先给了我们一个庇护所,”她目光诚挚地轻声说,“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互相扶持才能走下去。”

艾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直落在米卡莎沉静的侧脸上。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她黑色的发丝和睫毛上染了一层暖金色。

“好了好了,好日子不说这些!”汉克粗声打断感伤的气氛,用力敲了敲杯子,“为了平安和快乐,干杯!”

“干杯!”众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几巡,气氛彻底热烈起来。雷吉娜脸颊泛红,开始讲述她和汉克年轻时如何相识——一个是在医院工作的泼辣护士,一个是脾气比石头还硬的伤兵。汉克偶尔低声反驳一两句,换来雷吉娜更响亮的笑声和亲昵的拍打。福斯特太太咯咯笑着补充细节,连相对腼腆的福斯特先生也说了几个只有老友才懂的趣事。

福斯特太太又啜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意,目光在艾伦和米卡莎之间好奇地转悠。“话说回来,”她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亲切,“我一直没好意思问……克鲁格先生,克鲁格太太,你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故事肯定比我们老家伙的有意思。”

问题抛出的瞬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了一刹那微妙的凝滞。艾伦感到米卡莎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

雷吉娜笑着打圆场:“哦,简,你可真会找话题,专挑甜的问。”

“我们……”艾伦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挑选安全的词汇,“很早就认识了。大概九岁吧,我那时候常去她家的农场帮忙,然后一起玩。”他瞥了一眼米卡莎,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才继续道,“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噢!青梅竹马!”福斯特太太惊喜地拍了一下手,看向自己的丈夫,“听见没?跟咱们不一样,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快二十了,一点儿也不浪漫。”

福斯特先生哼了一声,眼里却带着笑。

汉克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平静地总结:“日久生情。这样的感情,往往最扎实。”

“可以……这么说。”米卡莎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炉火太旺,还是酒意,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后来呢?”福斯特太太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不仅仅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了?或者说——”她笑着,眼神在两人之间狡黠地逡巡,“你们最喜欢对方哪一点?这个总可以分享吧?就当满足一下我们老家伙的好奇心。”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年轻的“夫妇”身上。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看米卡莎,而是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却清晰:“她……总是很坚强和冷静。无论发生什么,好像从来不会真正被吓倒。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比看起来要细心得多。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她可能已经默默准备好了。” 

他说的是,无论他怎么藏,她总能发现他那些细小的伤口,总是提前备好药物;在海鸥镇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总是默默计算着每一分钱,确保两人不会挨饿。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能独自做好任何事情,即使觉得辛苦也几乎不会表现出来。但我觉得她可以不必那么完美。有时候我想让她多依赖我一点,可以偶尔向我撒娇的……”

另外两对老夫妇听得格外投入,表情沉迷。

米卡莎在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直到他话音落下,她才抬起眼。烛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投下温暖的光点。她看向艾伦,声音比平时更软,却同样认真:“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有时候很莽撞,让人头疼。” 她的话让艾伦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但是……他冲在前面,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好像有一种……燃烧自己也要保护身后人的本能。” 

她想起了码头上他为她打架,想起他推开她挡住子弹,想起更久以前,在西甘希那的树林“探险”时,他总是那个探路和断后的。“而且,”她补充道,嘴角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他学东西很快,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事,只要认为有必要,就会埋头去做。” 比如学做木工,比如为了赎回她的项链忍耐着去做那些枯燥的零工。

他们说完,没有看对方,却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未曾言明、却浓烈得无法忽视的暖流。

“噢……”福斯特太太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靠回丈夫肩上,眼神柔软,“听听,汉克说得对,日久生情……这感情多扎实。”

雷吉娜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大笑着嗔怪:“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平时闷声不响的,相互表白起来倒是挺肉麻的。”

福斯特先生举起酒杯,朝着艾伦和米卡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简练地评价:“很般配的一对。”

这句简单的认可,让两人相视而笑,放在桌面的手轻轻地交握了一下。仿佛这是对这场甜蜜“审讯”的回应,也是对可能到来的、更无法逃避的亲密,进行的一次微小而必要的预习。

“怎么只顾着说我们,今天可是汉克和雷吉娜的金婚纪念日啊。”艾伦适时扯开话题。

“对,今晚的主角应该是汉克和雷吉娜。”米卡莎帮腔。

“既然是金婚纪念的主角,”福斯特先生带着几分酒意,将左右手拇指印在一起,笑眯眯地提议,“你们难道不该表示表示?像当年那样?”

福斯特太太立刻拍手附和。艾伦下意识地看向米卡莎,发现她也正望过来,眼睛里映着烛光,带着一丝好奇和柔软的笑意。

在众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汉克略显僵硬地转过头,雷吉娜则笑着凑了上去。那是一个温柔而短暂的吻,嘴唇轻触了几秒,却饱含着五十年的风雨和相守。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温暖的笑声和掌声。

“那我们也不能认输!”福斯特太太勇敢地捧起丈夫的脸,奉上一个深深的长吻。福斯特先生有些惊讶,却也很快闭上眼回应,这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像新婚夫妇般深情热吻了起来。

雷吉娜和汉克罕见地欢呼着,手掌都要拍红了。

酒意让每个人的感官都放松而敏锐。就在这时,雷吉娜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手指晃晃悠悠地指向桌子另一头:“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年轻人了。”

艾伦刚把米卡莎手里的酒杯轻轻挪开——他知道她酒量不好。闻言,两人同时一怔。

“克鲁格先生,该亲吻克鲁格太太了。”雷吉娜眨眨眼,笑容促狭。

艾伦和米卡莎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里面混杂着惊慌、羞赧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无奈。在众人的注视下,艾伦倾身,米卡莎微微抬头,他们的嘴唇飞快地、蜻蜓点水般擦过彼此的脸颊。

“不算不算!”福斯特太太拉长了声音抗议,“我说的是亲嘴,像这样——”她撅起嘴唇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我们每天早安晚安都亲过了……”艾伦试图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可我们没看见呀——”福斯特太太笑着打断。

“怎么,害羞了?”福斯特先生也加入了调侃,“都结婚这么久了,还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接吻?”

很久没说话的汉克忽然重重地把橡木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那只被疤痕贯穿的右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艾伦身上。“小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是男人就别怂。亲她!”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艾伦深吸一口气,转向米卡莎。她的脸颊染着葡萄酒和炉火带来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波光流转,里面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别的什么东西,美得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发颤地握住她的肩膀。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他望进她的眼睛深处,仿佛在寻找最后的确认,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闭上了眼。

距离在缓慢地缩短。他能闻到彼此呼吸里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衣领间沾染的木头与汗水味道。然后,唇瓣相贴。

一切想象中的形容词都苍白了。

比羽毛更轻,却又带着真实的、令人眩晕的柔软和温热。像初尝的蜜,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者,是灌注了另一种让他无法思考的力量。

对米卡莎而言,这感觉新奇得令人颤栗。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这样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本能驱使着唇齿开启更亲密的探索。他的气息带着葡萄酒的醇厚和属于艾伦独有的、阳光与尘土的味道,温暖地渡过来。湿润的触感,轻柔的吸吮,舌尖试探性的触碰与交缠……所有细微的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难以言明的情愫,也在感知着对方同样悸动的回应。

周遭的一切——食物的香气、杯盘的轻响、壁炉的噼啪、他人的目光——都在迅速褪色、远去。光线暗下,声音消失,世界仿佛骤然收缩,只剩下唇齿间这个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忘我的吻。他们笨拙却热烈地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表演,忘记了一切。

直到汉克几声刻意加重的、喉咙被呛到似的咳嗽声穿透迷雾般传来。

两人猛地分开,像从深水中骤然浮出,呼吸急促,眼神都有些涣散。米卡莎的嘴唇湿润微肿,艾伦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餐桌上寂静了几秒。雷吉娜和福斯特夫妇都呆呆地看着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渐渐被一种了然的、带着善意的微笑取代。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温暖和一丝淡淡的感慨。

“……我吃饱了。”米卡莎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细微而紧绷,“失陪一下。”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匆匆离开了餐厅。

艾伦僵在原地,脸上、脖子上烧灼的感觉几乎让他坐立不安。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试图冷却滚烫的血液。抬起头,却发现桌边所有人都看着他,汉克脸上的疤似乎都柔和了些,朝他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雷吉娜忍着笑,轻声催促,“快去追她啊,傻小子。”

tbc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4

威尔斯旅店。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米卡莎第一次真正留意那块招牌。木牌饱经风雨侵蚀,边角已经朽蚀,字迹模糊难辨。这家旅店或许曾有过热闹的时光,如今却只剩下褪色的宁静。

自从他们入住以来,这里的住客用五根手指都能数过来。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对年轻“夫妻”了。现在旅店里的空房间多的是,雷吉娜问过他们要不要换间更好的房,但她和艾伦一致认为现在这间房不错,采光和视野都很好,床铺很舒适,命案那件事对他们没影响,他们已经住惯了。

看着雷吉娜欲言又止的表情,米卡莎感到她似乎有什么隐瞒。

不过这并不重要。米卡莎真心觉得,这里是个适合停留的地方。生活不算富裕,却远离喧嚣,自给自足。更重要的是,店主夫妇是真正的好人,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在海鸥镇的日子,好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了。

“米卡莎……米卡莎?”艾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刮胡刀,面前是他涂满白色泡沫的脸。

“你没事吧?怎么忽然不动了?”略长的刘海下,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带着困惑与关切。

“我没事。”她轻轻扶正他的脸,刀刃小心地滑过泡沫下的胡茬,“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用毛巾擦净泡沫,露出他光滑的下颌与唇周。大病初愈,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轮廓依旧清晰俊朗。每当看向他的脸,她总是不自觉地心动。

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在他颊边停留太久,米卡莎匆忙收回手。

“好了,接下来剪头发。”

喷壶的水雾打湿他的棕发,剪刀发出规律的咔嚓声,将过长的发丝逐一剪断。艾伦坐着,米卡莎站着。距离很近的两人偶尔目光相触,都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某种无声的、暧昧的情愫弥漫在空气里,与呼吸缠绕。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树上鸟鸣与剪刀开合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很快,头发剪好了。

米卡莎对自己的手艺没有自信,但艾伦对她的手艺似乎很满意。

“看起来很清爽,干活会很方便。”他左右查看镜子里的自己,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你,米卡莎。”

“嗯。”她知道有人在盯着这边,所以艾伦会对自己做一些亲昵的举动。她想把手从他手里抽走时,他的拇指却触碰到了她手背上一道细小的伤痕。

“什么时候弄到的?还疼吗?”明知道没什么用,他还是凑过去用嘴吹了吹伤口。

“只是一点小小的划伤,我都忘了是怎么弄到的了。”伤口像是被薄而锋利的面割开了一个小口,血早已经止住了。“没事的,放着不管很快就好了。”

“那可不行,待会回房我给你涂点药。”

两人正轻声说着,雷吉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馅饼走过来,“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但不得不提醒,快要下雨了,你们快进屋去吧。”

他们这才发觉天色已暗了很多,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望着那对年轻“夫妻”挽着手并肩离去的背影,雷吉娜又笑着补了一句:“剪得不错,米卡莎。是个适合踏实过日子的好丈夫发型。”

***

米卡莎劈柴时,艾伦会为她擦汗。她觉得有点头晕,担心她是不是发烧的他甚至会自然而然用自己额头去贴试温度。

每个夜晚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而入睡,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他安睡的侧脸——他们一天到晚地陪伴着彼此,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得再久一点,她在心里祈祷着。

平淡而温暖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艾伦的腿伤基本痊愈,已经能用自己的力量行走了。

某个周日,听说雷吉娜要去镇上采购,艾伦主动提出同行。米卡莎自然以“妻子”身份跟随。雷吉娜笑着答应了,就让这对小夫妻单独出去约会,自己就不当电灯泡了。

以“克鲁格夫妇”的身份生活了这么久,他们相处得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有默契了。马车里,即使无人注视,两人的手依然十指相扣,肩挨着肩。

很多时候他都有种错觉,他和米卡莎好像已经结婚了。

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出远门了,他的心情不错。望着她眺望远方景色的侧颜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知道她也很开心。

在清单上大部分的货物都采买得差不多后,艾伦找了个借口和她分开了,和她约定半小时后在市集入口最大的那棵树下汇合。

不知为什么,米卡莎觉得艾伦有事情瞒着她。

等了很久,艾伦也没回来。米卡莎清点着车上的货物,犹豫是否该去找他。这时,一个同样在等人的男人走近,问她现在几点了。

她瞥见他腕上的手表,知道这只是搭讪的借口,就冷淡而礼貌地回答不知道。对方却不罢休,说她看起来不像本地人,问她是哪里来的,要不要去喝一杯。

她正要回绝,艾伦突然出现,一把将那人从她身边拽开,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压着怒意:“离她远点。”

“艾伦……”她望着他宽阔的背,心轻轻一颤。

“我只是……”男人还想辩解,却被艾伦揪住了衣领。

“她是我的妻子,别打她的主意。”艾伦盯着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想死就快滚!”

搭讪者慌忙转身,头也不回地逃了。

“上车吧。”恢复平静的艾伦转向她,伸出手扶她登上马车。

木质车轮碾过崎岖的乡间土路。回程的马车上,米卡莎仍在回想艾伦刚才的模样——那种愤怒,似乎不像是演出来的。那人并没有真正的恶意,只是搭讪。艾伦的反应……是嫉妒吗?可以这样想吗?还是自己多心了?她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手帕。

坐在对面的艾伦默默取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条项链——那是手作的东洋首饰,稀有而特别。设计精巧的蓝宝石坠子被编织绳串联着,在昏暗车厢里流转着幽光。

“这是……”米卡莎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他刚才借口离开,是去赎回她的项链。

“我知道,我受伤昏迷那天,你把你妈妈给的项链当报酬支付给了农夫,我们才能坐马车逃走。”

从清醒的那一天起,艾伦就注意到她原本戴着项链的脖子空了。问过她项链的去向,她含糊地说应该在和强盗打斗的混乱中丢了。况且在这样的世道,总是戴着它太招摇了。艾伦知道她撒谎了,但他也装作相信了。

这些日子他努力跟着汉克做木工,攒下每一分钱,就是为了赎回这件对她至关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我们住的村子不大,但打听一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艾伦的声音低沉了些,“我跟着汉克去镇上送过几次木工活,每次都会绕去集市附近,向那些收旧货的贩子和金匠铺的学徒打听。花了差不多三周,才从一个老银匠那里得到线索。他说几个月前,确实有个农夫模样的人来卖过一条东洋风格的蓝宝石项链,被他一个专收稀罕物的同行买走了。”

他顿了顿,仿佛回想起当时的焦灼。“那个商人住在邻镇,我让汉克陪我去了一趟。东西还在他手里,但他开价很高,远不是我能立刻拿出来的。我求他为我保留,他起初不肯,说商人只认现钱。最后……我提出为他免费干一个月的力气活作为定金,并且汉克以自己的名义为我作了保,他才勉强答应给我时间筹钱。”

“艾伦,你……”看着他长满老茧、粗糙干裂,又添了几条细小伤痕的双手,米卡莎的声音哽住了。

“前段时间我拼命接木工活,晚上还给雷吉娜劈够过冬的柴,就是为了这个。”他避开她心疼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好在汉克把工钱给我结得足,雷吉娜也偷偷多塞给我一些,说是饭钱……总算凑够了。今天去镇上,主要就是为了把它赎回来。可那个商人临时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和他做个交易,所以花了些时间。”

回想起来,艾伦、汉克前阵子似乎确实总是待在一起,但她没想到是在悄悄忙这件事。

“是什么交易?”她追问。

“……这个不重要。”他别开视线,显然不想多谈那段可能充满屈辱或艰辛的讨价还价,“既然已经赎回来了,我给你戴上吧。”

“……好。”

米卡莎倾身向前。艾伦绕过她的脖颈,手指在她后颈处摸索着细小的搭扣。他不擅长处理这样精巧的东西,花了些时间。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米卡莎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直视他的眼睛,不去看他的嘴唇。

很快,他退开一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好了。”

他端详着她,由衷地赞叹。“它还是挂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最好看。”

蓝色宝石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沉静如水,却仿佛能涤净一切。

“谢谢你,艾伦。”她轻触失而复得的母亲遗留的珍宝,抬眼看他,眼底是无法言说的感激。

“不是说好了,我们之间不必道谢吗?”他语气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觉得……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能拿回来,至少少点遗憾。”

被周围堆积的货物包围着,他们在昏暗的车厢中静静对视,距离不知何时又缩短了。马车忽然猛地一颠——车轮陷进了泥坑。惯性让两人同时向前倾,嘴唇差点撞在一起。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车夫在外面喊着轮子卡住了。他们对视一眼,迅速分开,跳下车去帮忙,心里却各自为刚才错过的吻而可惜。

***

早晨的宁静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击得粉碎。雷吉娜打开门,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中间那个拖着汉克——老人的脸颊肿胀淤青,嘴角渗血。为首的是个疤脸,手里把玩着一把粗劣的匕首,刀刃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欠债还钱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们不懂吗?”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

米卡莎迅速扫视。他们穿着杂乱的粗布衣服,武器也不统一——除了匕首,一人拎着短棍,另一个背着杆老旧的火铳。他们不是士兵,更像是拿钱办事的流氓。

疤脸啐了一口,开始嚷嚷威尔斯家拖欠太久,如果这个月再不连本带利还清,他们就要拿走地契。他眯着眼打量这座破旧的旅店,“你们这里位置倒是不错,够大够偏僻,收拾收拾当个仓库正合适。”

原来,汉克当年退伍后,为了和雷吉娜安家,曾向一个专做放债生意的商人借了一笔钱。本以为几年就能还清,可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们也知道的……我们这个小村落,店里发生命案后,就没什么生意了。”雷吉娜声音发颤,眼泪滚落,“我们种点菜,做点木工,只勉强够生活……哪里还有余钱?”

“要是每个欠债的人的难处我们都要好心照顾到,那欠的钱还能收回来?”疤脸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见地契,不然,我不介意这里再发生多几个命案!”

“放开他!”艾伦已经上前,一把推开抓着汉克的人,和雷吉娜一起将老人扶到墙边的长椅上。米卡莎则悄然挪步,挡在了她想要保护的人们身前。

“借据。”米卡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既然要讨债,总得让我们看看凭证。”

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漂亮的混血女人会这么要求。他咕哝着,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羊皮纸,潦草地摁在门框上。

米卡莎快速扫过。上面的利率高得惊人,远远超出她知道的法律模糊规定的上限——那法规虽少有人执行,但白纸黑字存在。更关键的是,借据下方汉克的签名旁,见证人的画押处是空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

“这借据有问题。”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疤脸,“利率不合法。而且缺少有效见证。在法律上,它的效力值得怀疑。”

“啰……啰嗦什么,还想赖账?!”讨债者自知理亏,匕首猛地向前一指,“给我上!”

冲突瞬间爆发。

幸好刚才趁米卡莎和他们周旋的时候把雷吉娜和汉克安顿在安全的房间里,现在两人可以稍微安心地战斗了。

艾伦的腿伤早已痊愈。他早有准备,一脚踢翻旁边堆好的木柴,散乱的圆木滚了一地,形成天然障碍。他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铁叉,手柄粗糙沉重,尖端寒光闪闪。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上前,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码头斗殴和地下拳场磨炼出的狠厉与果断,每一击都冲着让对手失去战斗力而去。

米卡莎眼神锐利如鹰,她抓起门边的柴刀,看准时机进行精准的格挡与反击。她并不是柔弱的农场主女儿,而是曾经从精通战斗的远方表亲那里学过格斗技巧,攻击技巧高效而凌厉的战士。她并不主动攻击,但每当有人试图绕过她和艾伦想闯进屋里,柴刀总会及时而刁钻地袭向他们的膝弯或手腕。

随着一声闷响,子弹刺破空气射过来。是火铳。持铳的打手在混乱中扣下了扳机,但准头奇差,铅弹擦着米卡莎的耳畔飞过,深深嵌入木墙。

艾伦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躲避,而是猛地侧身将米卡莎往自己身后一揽。动作太快,他的上臂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血口。

米卡莎心脏瞬间骤停,随即怒火与某种更尖锐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看到艾伦因这个动作露出了破绽,两个打手趁机扑上。没有犹豫,她手中的柴刀脱手飞出,精准地砸中持铳者的手腕,火铳应声落地。同时她矮身突进,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绊倒另一人,为艾伦解了围。

庆幸的是,这些人似乎只带了这一把填装好的火铳,或许认为对付乡下老夫妇用不着更多。

就在艾伦和米卡莎背靠背,喘息着应对新一轮围攻,体力逐渐不支时,援兵到了。

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道路另一端传来。来的有五六人,衣着朴素但行动整齐迅捷,瞬间便控制了局面。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几下便制服了疤脸一伙,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为首的是个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看也没看地上呻吟的讨债者,径直走到微微喘息的米卡莎面前,略微颔首:“米卡莎小姐。利威尔先生和凯尼先生接到了雷吉娜夫人带去的口信。他们指示我们前来处理。”他瞥了一眼艾伦,目光在他流血的胳膊上停留一瞬,声音压低了些,“阿克曼先生让我带句话:‘别为了某个冲动的小鬼,把自己也搭进去。’人我们先带走了。这家店,以后会有人照应。”

他们是米卡莎的远亲利威尔和凯尼的手下,势力遍布帕拉迪岛,在马莱各地也有据点。他们是她拜托雷吉娜悄悄从后门跑出去叫来的。

说完,他们便像出现时一样干脆利落地离开,押着垂头丧气的疤脸等人和几具尸体,消失在逐渐灿烂的阳光中。

旅店门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凌乱的脚印、散落的木柴和淡淡的血腥气。

***

夜晚,油灯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两人坐在房间的桌边,桌上摆着雷吉娜留下的清水、纱布和药膏。沉默弥漫着,但并不是尴尬,而是激战过后的一种疲惫,和得知彼此活下来的庆幸。

艾伦脱下沾了血污的旧衬衫,露出精悍的上身。手臂上子弹的擦伤不深,但身体各处都伤痕累累。米卡莎拧干布巾,小心地替他擦拭周围的血迹。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上药。药膏带着清凉的草药气息。她涂抹得很仔细,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艾伦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得像幽暗的森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余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决绝。

轮到米卡莎了。她的后背有一道淤青,肩膀和手腕也有些损伤。艾伦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她拉下领口露出肩膀,他学着刚才她的样子,笨拙却异常轻柔地给她的伤口清理、上药。动作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寂静中敲响鼓点。为保护这片小小的“家园”而并肩死战的悸动尚未平息,此刻,在狭小的房间里,在温暖的灯光下,转化为另一种无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暗流。无法抵抗的强烈亲密感,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悄然滋生。

一次又一次地出生入死,他们越来越离不开对方了。

雷吉娜和汉克看着那对“夫妻”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老人脸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他握着妻子的手。他们不仅是被这两个年轻人从暴力中拯救,更是亲眼目睹了那种无需言语、生死相托的默契,以及彼此眼中无法掩饰的关切。最后一点疑虑和距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两个孩子,已经是相当于家人的重要存在了。

tbc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3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要和你一起。”

火把摇曳的光映亮女孩的脸,她乌黑的瞳仁里跃动着同样炽烈的火焰。她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格外坚决。“如果没有我,你会死的。”

“不行。”男孩的态度同样果断,“你留在家里好好的,没必要跟我出去冒险。”

无人的角落,两人如同密谋般压低了嗓音争执,气氛却像绷紧的弦般紧张。

“可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她拽住他衣角的手指收紧。

艾伦沉默了。他无法反驳这个理由。他们一起扮演过家家,一起赛跑,一起闯祸又相互“包庇”,为彼此的悲伤而难过,为彼此的快乐而高兴。他们早已不止是朋友,而是家人。可正因为是家人,他才更不愿将她拖入险境。

父母离世后,艾伦被小姨和姨夫领养,过着务农的生活。家里的土地,属于阿克曼农场。艾伦会跟着小姨去阿克曼家干杂活,像从前一样和她一起玩耍,并一起长大。

对现状的不满时常在艾伦胸中翻腾,为此他没少与表兄弟争吵,被他们讥笑和围攻。他曾梦想加入护卫队保护家园,却在目睹本地队员的散漫与官员的腐败后幻灭。愤懑无处宣泄,听说大洋彼岸的马莱充满机遇,就萌生了独自离家闯荡的念头。

而米卡莎的世界也在变化。继母生下了弟弟,父亲一心扑在农场与新家庭上,冷落了米卡莎。每当看见父亲与继母、弟弟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即使总会想念难产早逝的母亲,但幸好有艾伦和阿明的陪伴,她度过了还算快乐的童年。

米卡莎刚过十八岁生日,继母就打算让她嫁给给同村一位朋友的儿子。

“农场以后会是你弟弟的。我是在为你的将来打算。”继母语重心长地劝她,“更何况,伯克家世代经商,产业遍布整个帕拉迪岛,在特洛斯特区有好几处房产,有什么配不上你吗?”

米卡莎明确表示不愿意,但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也站在继母那一边,“是啊,米卡莎,伯克一家人都很和善。比利是个好孩子,他总是向我说起你的事,看来是很喜欢你。我和你母亲一样,都希望你未来能有个美满的家庭。”

这些情况,艾伦是知道的。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米卡莎补充道,目光牢牢锁住他,“和你一样,我也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真拿你没办法。”艾伦别过脸,摸了摸后脑勺。

米卡莎知道,他答应了。

他们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悄悄离开了西甘希那,心中怀着对意外摔伤腿、无法同行的阿明的不舍与愧疚。几经辗转,登上了驶离帕拉迪岛的巨轮。

离家出走的生活比想象中艰难。

刚踏上马莱的土地,他们就差点被骗光了所剩无几的钱。在最窘迫的时候,以“姐弟”的名义暂住红灯区风俗店。对于被单方面认定为“弟弟”,艾伦非常不满。米卡莎在码头的鱼类加工厂找了份处理鱼内脏的工作,艾伦则干些搬运重物的体力活。

不得不共居一室的首个夜晚,分别躺在床铺和地板上的两人,都毫无睡意。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与神经紧绷尚未平息,而此刻,占据他们思绪的,却是彼此的存在。

图案艳俗的浴帘后,米卡莎曼妙的身影在朦胧水汽中晃动,混合着劣质香皂的气味,丝丝缕缕侵扰着艾伦的感官。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望去,目光定在那层薄薄屏障之后。他没有偷窥的癖好,此刻却在心中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品行卑劣的色老头一样的人。而米卡莎对他毫无防备,相识十年,她信任他的为人。这份坦然的信任,反而让艾伦隐隐担忧:她对其他异性,是不是也这样不设防?

每当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好奇地探究他们的关系时,米卡莎总会抢先回答:“他是我弟弟。” 艾伦只能紧抿嘴唇,面无表情地默认。这是他们早有的约定,尽管他想反对,但米卡莎确实比他早出生一个多月。

随着年龄增长,他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抗拒她的过度保护。然而,距离真正能守护好她,他还有太远的路要走。他一无所有,只是个农民;而她是农场主的女儿。除了贫困与危险,他还能给她什么?

想到这里,艾伦更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用缺氧带来的昏沉驱散纷乱的思绪。

而床上的米卡莎,回味着刚才从屏风的破洞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一幕。

因为男女有别,艾伦好歹会避开她换衣服。他一边脱下沾满污渍的衣物,一边滔滔不绝地分享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工友拉着他偷懒去抽烟、老板瞒着老婆把私房钱放在哪里被他无意间发现了、他在街上看到一张画着搏击手巨大拳套的招聘海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想试试,增加点收入……

隔着一面老旧屏风,米卡莎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手里数着今天日结的微薄工钱。忽然,她注意到屏风上有一道小裂缝。裂缝透出的景象攫住了她的目光,令她动弹不得。

鬼使神差地,她往屏风挪近了些,眯起左眼,把右眼贴上那道缝隙,眼前的场面令她屏住了呼吸:艾伦背对着她,裸露的后背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被烈日灼伤的深小麦色,肌理分明,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正弯腰褪去最后一件衣物,精瘦而健壮的腰身与紧实的臀腿线条一览无余。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瞪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知道偷看不对,却无法移开视线,也不想移开。在那一刻,米卡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艾伦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他是一个男人——一个让她心跳超速、心神动荡的成年男人。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某些想法,他大概会很尴尬吧,米卡莎想。他总是走在前面,目光投向遥远的彼方,厌恶一成不变的安逸,渴望挣脱束缚。他对男女之情似乎毫无兴趣。对自己,大概也只有对朋友、对家人般的情感。

如今他们刚找到住处和工作,生活还没有步入正轨,还是多把精力放在赚钱上面吧。不管怎么说,现在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已经很好了。米卡莎说服了自己,才打了个呵欠,合上眼睛试图进入梦乡。

***

午后阳光熏得人昏沉。休息时间,艾伦背靠墙壁嚼着干硬的黑面包,听身旁的工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说这么大的厂子,就没几个像样的女人。莱拉的脸就不错,但是胸太平,脚也很大。”
“海伦身材够辣,可嗓门跟男人似的,脾气也太暴躁。”
“要我说,那个米卡莎比她俩强多了。就算站在一堆鱼下水旁边,安安静静干活的样子也像个艺术品。我敢打赌,整个海鸥镇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妞。而且她那胸,啧啧啧……”
“没错,嘿嘿……我也爱溜达过去瞧两眼……”

艾伦扔下还剩几口的面包,凌厉的眼神逼近他们。“她们生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们嚼舌根的。”

“哟,干嘛这么火大啊,克鲁格?我们在说女人,关你屁事?”
“那个美女是他的姐姐。”
“噢,抱歉。可你姐姐真的是很漂亮啊,她不是单身吗?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当你姐夫而已。”

工友轻佻的语气让艾伦眉间的沟壑越拧越深,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做梦都别想!”他仿佛一只被入侵领地的恶狼,瞪着入侵者,龇牙咧嘴地准备扑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

毫不设防的工友被他狠狠地推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瞬间恼羞成怒,“妈的,你找死!”

拳头很快砸了过来。对方人多,艾伦即使很能打,也并不占优势。数不清的击打落在他胸口、腹部和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可以被击倒,却永远不会屈服。他发狠反击,撂倒了好几个。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艾伦竟然咧开嘴笑了。鲜血染红他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狰狞而骇人,让他看起来就像地狱里嗜血的魔鬼。

趁着对方短暂退缩的间隙,他飞快从工装裤口袋掏出折叠刀,刀刃“唰”地弹开,寒光一闪。“你们见过肠子流出来的样子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介意扯出来喂海鸥。”

“……疯……疯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一个工友嘟囔。

“喂,那边的几个,你们想干嘛?!”眼看下一场乱斗即将开始,工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偷懒就算了,再惹事别怪我让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地滚蛋!”

“算你狠。”领头的工友啐了一口,捂着肚子,带着其他人悻悻散去。

从始至终气势都很足的艾伦瞬间卸了力,连工头愤怒地冲到眼前的怒骂都成了苍蝇飞舞般“嗡嗡”的背景噪音。

“……还有力气打架,看来是活儿太轻了!克鲁格,太阳下山前,把这边、这边、还有那边的货全搬完!干不完别想走!”

傍晚,米卡莎下工后等了很久都没见到艾伦。她想着他可能加班了,带了面包和水去码头找他。

他果然还在那里,独自一人,机械地搬着沉重的木箱。

从艾伦口中,她知道他如果不服从,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她猜得没错,他被针对了。米卡莎没再多问,默默卷起袖子,将裙摆扎紧,开始帮他一起搬。两人合力,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干完了。他们完成的,几乎是第二天上午全部的工作量。

货运船厂老板的儿子丹尼尔和工头一起来验收。他本想挑刺,目光却落在旁边气喘吁吁、汗湿额发的米卡莎身上,瞬间被吸引住了。他假惺惺地清了清嗓子:“看在米卡莎小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多谢您。”米卡莎的回答毫无温度。

“虚伪的家伙。”艾伦同样没给他好脸色,甚至侧身躲开了米卡莎想替他擦汗的手,转身就走。

“啧,不知好歹的东西。”丹尼尔望着那对“姐弟”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他露出了算计的笑容。

***

米卡莎敲响了海妖酒馆包间的门。

刚才有人捎口信给她,说艾伦出了事,让她来这里。包间位置隐蔽,她刚进去,门就在身后被锁上了。

艾伦不在这里。她早有预料。所以当丹尼尔现身时,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米卡莎小姐愿意陪我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这个纨绔子弟倒了杯葡萄酒,轻轻摇晃,嗅着香气,缓步走近,“我不但保证没人再找你弟弟麻烦,还能给他一个办公室的职位,不用再在码头风吹日晒干苦力活。你觉得怎么样?”

“……”米卡莎站在原地,沉默着。

丹尼尔一步步逼近,充满欲望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流连。“像你这样美的人,整天和腥臭的鱼内脏打交道,太可惜了。”他拿出一串闪亮的宝石手链,故作优雅地戴在她腕上。

见她盯着手腕上的链子依旧沉默不语,丹尼尔以为她心动了,胆子更大了些,贴近她耳边低语:“做我的女人吧。你不用再工作,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的默许似乎给了他信心,也逐渐消弭了耐心。他捏住她的下巴,试图用自己肥厚的嘴唇堵住她紧抿的唇。

下一秒,剧痛从下身炸开。他惨叫一声,捂着下身跪倒在地,腰都直不起来。

“你的心那么丑,想得倒是挺美。”

米卡莎说完,扯断手链,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随即传来几声闷响和惨叫——试图阻拦她的人都被撂倒在地。

“走、走着瞧!”丹尼尔从剧痛中缓过气,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咬牙切齿,“我一定要你们这对姐弟好看!”

***

堆积的货箱、停靠的船只、海鸥的鸣叫、咸而湿润的海风、有条不紊运转的码头。这不久前才熟悉起来的生活,已经走到尽头。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得我们都没了工作。”离开码头时,米卡莎低声说着,步伐沉重。四周投来各种目光,指指点点。

艾伦所在的搬运厂老板和鱼类加工厂的老板有交情。两人同时被解雇了。幸运的是,工钱都结清了。

“你做得没错。”艾伦安慰她,声音比平时缓和些,“就算你没动手,我迟早也会再教训那混蛋。那种是非不分的地方,不留也罢。”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海平面模糊的轮廓。“世界很大。总会有地方容得下我们。”

“嗯。”米卡莎唇角牵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尽管前路未卜,下一顿饭、下一处栖身之所都还是未知,但只要艾伦在身边,那种近乎盲目的希望便依旧在她心底某处,微弱而顽固地燃烧着。

tbc

【艾笠】克鲁格夫妇Chapter2

夜深了。月光滤过窗帘,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铺开一层银灰色的暗哑光泽。万籁俱寂,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那无法忽视的、紊乱的心跳声,分不清来自谁的胸腔。

米卡莎告诉艾伦这间房不久前死过人,正好悬挂在床铺旁边的横梁上。刚住进来的那两晚,米卡莎因为照顾和担心艾伦,把这件事完全抛在脑后。此刻,两人并排躺在黑暗中,清醒地凝视着斜上方那片吞噬过生命的阴影。

但令人心跳失控的,不仅如此。

共享一床被褥,挤在这张狭窄的床上,才是更切实无声的扰动。自从离开西甘希那,为节省开支而同住一间房并不稀罕,只是那时总是她睡床,他睡地板。

如今,两人肩臂相贴,单薄的衣物阻隔不了的体温相互渗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笨拙而沉重。米卡莎不信幽灵也不害怕鬼神之说,但此刻紧挨着艾伦,感受他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种“他在身边”的实感,竟然比任何鬼魅的传言都更让她心神不宁,却也奇异地……令人安心。仿佛再大的危险,只要共同面对,都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你冷吗?米卡莎。”艾伦低沉的声音用身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还好。”她侧过脸,在昏暗中瞥见他模糊的轮廓,“艾伦……你该不会是,在害怕?”

“我才不会怕鬼!”他反驳得有些急促,像被踩到尾巴,“鬼有什么好怕的,人类要可怕得多。”

“你说得对。”她轻声应和,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细掖好,杜绝一丝冷风钻入的空隙。然后,手臂轻轻环过他身侧,将自己更近地贴向他。“起码住在这里的这几天,我都没有察觉到恶灵作祟。如果真的有鬼,它也应该知道要去找谁算账,而不是害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艾伦瞬间僵直,心跳得更激烈了。

“这样的话会暖和点。”

“……嗯。”他哑声答道,几乎不敢动弹,任由她亲昵地依偎。

想拥抱她。用力地、紧紧地拥抱她。

可他现在还受着伤,最好是躺卧着。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抱她呢。他和米卡莎只是朋友,夫妻,也只是迫于形势的伪装。

这些念头蛮横地冲刷掉其他——比如不告而别后阿明的境况,比如背负人命后悬而未决的追捕,比如在这破旧旅店还能躲藏多久,今后又何去何从。此刻,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奇异地包裹了他。

原本,他离开的计划里没有她。是她执意跟来,途中吵过几次架,也怎么都赶不走。他曾痛恨自己无法狠心将她抛下,那等同于默许。而此刻,他庆幸米卡莎在自己身边。

暖意从相贴的肌肤蔓延,悄然驱散夜的寒意。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渐趋平缓,一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雷吉娜每日来查看艾伦的伤势。他的身体素质不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焦躁却如影随形。高烧、疼痛、噩梦轮番折磨着他,连最私密、最基础的事都需依赖米卡莎——这一切都加倍啃噬着他的自尊。

早在第五天,他就趁独处时试图自己下床行走。为了证明自己好多了,不必再让米卡莎费心费力地照顾,他加快了行走的脚步,一用力就导致伤口再次裂开流血。被发现后,他被米卡莎和雷吉娜狠狠数落了一顿,不得不接受必须慢下来的事实。

雷吉娜认为自己和艾伦合不来,就算当着他的面,也只通过米卡莎传话。她严厉地指责:“让你的丈夫别逞强,他想让自己变成瘸子我不介意,但别让辛苦照顾他的老婆和我救治他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起码要一周后才能下地行走,而且是缓慢行走。为的是让他血液循环好一点,不是让他去跑步!”

他们都知道,雷吉娜的愤怒只是出于好心。

“抱歉,米卡莎,”只剩两人时,艾伦低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显得格外沮丧,晚餐只勉强咽下几口。无论是保护她,还是减轻她的负担,他似乎都没能做到。总想让她看见自己强悍无畏的一面,最终暴露的却都是狼狈与无力。

“别这么说,艾伦。”放下餐具,米卡莎叹了口气。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无形的距离感就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一定认为我很没用吧?”他握紧双拳,垂着脑袋。

“怎么会?”她急切地反驳,“你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我也许就……你又一次救了我,我很感激。”

“……”

“我不会安慰人,更不擅长说谎,你应该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紧攥的拳,用力到让他不得不抬起眼看向她。

“艾伦,你不用总是这样勉强自己。也许……几年前的我确实过度保护你了,但我从不觉得你软弱。正相反,你的勇敢、果决,还有一旦认定目标就全力以赴的意志,都让我佩服。就算你有时冲动固执得让人头疼,偶尔也会做些蠢事……但这样的艾伦,才让我感到安心。”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他别开脸,语气有些别扭,但眼底那片灰暗的郁结,却因为她的话语渐渐散开,在油灯昏暗的光里泛起微光。

米卡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更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卡尔拉阿姨曾经说过,我们要相互帮助。”

她的笑容轻轻拨动了他心深处的某根弦,让他一时移不开眼。他的青梅竹马很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

他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不知为什么,不善言辞的她极力组织语言安慰他,这认知让他胸口发热,同时,也涌起一阵模糊而深沉的失落。

朋友吗?是啊。

所以她愿意为我做这些,愿意和我一起假扮夫妻。

在度过了整整十天绝对卧床的日子后,第十一天的清晨,艾伦再也按捺不住了。

但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从床铺挪到椅子,或在房间内极短距离地移动。伤腿无法承重,他倚仗着米卡莎的搀扶和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

今天,阳光慷慨地洒下,空气里有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终于得到雷吉娜的准许,艾伦得以离开那间困了他许久的房间,拄着拐,在米卡莎的陪同下,蹒跚着来到旅店的后院。

这是住进来后,他第一次看清这个院子。

一条夯实的土路通往后门,将空间分割成两半。左边是菜圃,成排的卷心菜、芜菁、胡萝卜和豌豆苗秩序井然。右边是几棵苹果树、一张陈旧的长椅,以及并排的马厩和鸡舍。角落堆着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储备过冬的干豌豆。厨房方向飘来洋葱、卷心菜和根茎植物炖煮的香气,一定是雷吉娜又在炖蔬菜汤了。

慢下来的生活让艾伦感到恍惚。曾经,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也只能求得温饱,白天在码头挥汗如雨当搬运工、夜里在搏击俱乐部用血肉之躯博取看客的喝彩。如今,他拄着拐杖在这乡间朴素的院子里散步,每天几乎无事可做,这是过去的他无法想象的。

曾经心心念念的大海、辽阔丰富的大千世界,在亲眼目睹并身处其中后,反而失去了童年时憧憬的魅力。他和米卡莎越过高墙、渡过海洋,抵达这片陌生的土地,却并未觉得比他所憎恶的、“被圈养”的西甘希那好上多少。

也许自己和阿明并不一样。他意识到他并不像阿明那样真的向往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向往高墙之外的世界。他向往的,或许从来只是“不受束缚”本身。

不过,有米卡莎在身旁,他总能奇异地平静下来,去欣赏、甚至尝试接纳这原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她隔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既能让艾伦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及时搀扶住他。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交叠,融为一体。

“你不用去帮忙吗?”艾伦盯着他们亲密的影子问。他知道,他们入住旅店的时候身无分文,食宿费和医药费都是米卡莎在这里帮忙干各种杂活才能抵扣。

“雷吉娜今天给我放了一天假,让我陪着你。”

“那她还真好心。”

“有时候她对你好像有点凶,但是人绝对不坏。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知道。”

“那些书你不是看完了吗?就由你去还吧。”为了给他解闷,米卡莎向雷吉娜给他借了一些带插图的书籍来,他并不是爱看书的人,但有图片,他会容易阅读一些。

“好。”艾伦明白,这是米卡莎给他创造的机会,让他多与店主夫妇打交道,更好地融入这里。

“对了,汉克说,等你不需要拐杖行走的时候,可以教你木工。”

艾伦一怔。

过去几天,艾伦的精神好些的时候,他会主动要求帮米卡莎和雷吉娜择菜,甚至笨拙地学编织,毕竟这里打算不再做旅店生意,雷吉娜夫妇家靠做手工艺品和木工家具维持生计。

有时,他会望着汉克做木工出神。比起书本和编织,那显然更吸引他。米卡莎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艾伦脸一红。

“你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米卡莎微笑。

“这正是我需要的……”他说话时一直侧头看着她,没留意脚下不平的地面。拐杖一滑,他失去了中心向前栽倒。

米卡莎迅速架住了他。伤腿使不上力,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身上。她踉跄一步,稳稳站住。

越过她的肩头,他看到雷吉娜正注视着这边。

“你的手好冷。”于是他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拉得更近,引导她环住自己敞开的外套之间的腰部。“这里会暖一些。”

“有人在看着。”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

既然要扮演夫妻,那就要演得逼真些。

她立刻会意,顺势搂紧他的腰,将脸轻靠在他胸前。

他说得没错,他的腰身坚实而温暖。

艾伦自然而然地回抱住她,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发丝散发着皂角的清新。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颈间那条褪色的红围巾。“都这么旧了,等我好了,给你买条新的吧。”

“不用。这条就很好。”米卡莎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竭力按捺住失控的心跳,“它对我意义重大,因为……是你送的。破了的地方,我回头补上。”

“随便你了。”他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她翘起的发梢。与远处老妇人的目光相接时,他无可避免地脸红了,如同真的与妻子亲昵时被人撞见一般。

雷吉娜露出了笑容,向他眨眨左眼。艾伦暗自松了口气——那笑容意味着,他们的表演足够真实可信。

一起在客厅用餐时,两人挨坐着。米卡莎会细心替他拭去嘴角的食物碎屑;有时,艾伦为她盛汤,说豆子有营养,让她多吃些。在外人面前,他们亲吻彼此的脸颊互道早晚安,他唤她“米卡”,她叫他“伦”。任谁看上去,他们都是一对情恩爱至极的年轻夫妻。

从未与异性这样亲密过的两人没什么经验,只能凭着小时候对父母相处残存的印象,笨拙地“扮演”,生怕露出破绽。幸好,他们并不觉得勉强,甚至有些时候,那份亲昵自然得令他们自己都暗自惊讶。

餐后,艾伦和米卡莎收拾桌子。米卡莎洗碗,艾伦就坐在一旁,将她递来的碗碟擦干。

看着他们腻在一起一刻也分不开的样子,雷吉娜向丈夫打趣他们,“我看这小两口感情挺好,不可能移情别恋或者出轨。”

“是吗?我没注意。那应该不用担心再发生什么惨案啦。”

起初,谨慎的汉克为免麻烦,不愿收留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经过妻子劝说才让他们留下。米卡莎打理菜圃、照料鸡舍很有一套,还懂得东洋的刺绣手艺,前几天甚至帮忙难产的母马顺利诞下小马。老夫妇更喜欢她了。既能帮忙干活,又能协助赚点收入——这对没有子女、体力渐衰的夫妇而言很是实际。让这对可怜的小夫妻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呢。

米卡莎并不知道,对艾伦来说,比起被外人看作“姐弟”,他反而不那么抗拒被当成她的“丈夫”。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心跳加速。原来,他所期待的,早已不止是当她的朋友或家人。但是,他仍然不确定她对自己的感情。即使八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曾那样固执地坚持,要抛下一切跟他一起走。

tbc

【艾笠】克鲁格夫妇

简介:农民的儿子艾伦和农场主女儿米卡萨“私奔”了,由于某些原因,他们必须假扮成夫妻才能活下去

*中世纪架空

*乱世背景

*连载已完结,近期会逐渐上传

Chapter1

鲜血从男人大腿上布条缠绕的伤口不断渗出,淋漓的猩红顺着他的步伐,在泥泞的土路上拖曳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痕迹。他的腿被强盗的草叉刺穿了。为了能继续移动,他咬着牙把它拔了出来。

他几乎无法站立,虚弱地喘息着,把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身旁的黑发女人身上。随后,他迷迷糊糊地被她和另一个陌生人抬上了一辆平时运牛粪的木板车。

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恶臭,身下的木板随着颠簸吱呀作响。恍惚间,他感到几滴湿润落在脸上——是雨吗?

“再坚持一会儿,艾伦……离开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米……米卡莎,我……没事,别担心……”他竭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试图聚焦望向她的双眼,却在下一刻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

夜色渐沉,寒意随暮色弥漫。米卡莎将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身旁靠着她沉睡的艾伦肩上,轻轻摇晃着他。

“艾伦,醒醒……我们到了。”

载他们的木板车缓缓驶远,留下两人站在原地。艾伦发着烧,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苍白而干裂的唇间吐出虚弱的喘息。眼前是一间破旧的乡间旅店,是刚才那位载他们的农夫推荐的落脚处。窗里透出昏黄的光,像两只窥视的眼睛,围墙后的三层建筑在细雨笼罩的暮色中轮廓模糊,看起来庞大而陌生,就像随时能将狼狈逃命的两人吞下去的魔兽。

雨越来越大,远处的景物已模糊不清。他们需要立刻进去。

“有人吗?我们要住宿!”

她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答。艾伦无法久站,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必须用尽力气才能稳住两人的重心。她想起刚才那位农夫盯着车上血迹皱眉嘀咕的模样,似乎在嫌弃艾伦的血弄脏了他的车——直到米卡莎递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他才耸耸肩驱车离开。

正当她怀疑那位面色比粪土还黑、口吐浓重乡音的农夫是否欺骗了他们时,门突然开了。一位有着浓密浅金色胡须的老者探出头来。他有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眸,淡得像结冰的湖面。

“你们臭死了,”他捏着鼻子,目光飞快从两人身上扫过,“没房间了。”话音未落,门已经关上。

“开门!”米卡莎用一只手搂紧艾伦,另一只手拍打着木门。“他受伤了,需要帮助!”

过了好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了。这次,是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银发老妇人。

“请给我们两个房间,我们可以付钱——”

“老天,你们身上是什么味道?”老太太同样掩住了鼻子。“你们是什么关系?我这里不接待未婚同行的男女。”她追问,探究的琥珀色眼珠审视般在两人之间移动。

米卡莎愣了一下,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只有已婚人士才有资格住旅店。

没等她回答,老妇人又补充道:“只剩一间房了。老实说……那房间的上一位住客在那里上吊了,因为她的爱人移情别恋,与别人私奔了,账也没结清,把她的尸体留在那里等我们收拾。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从那以后,这里就没什么生意,我们也打算停业了。现在我们不希望惹麻烦。”

“……”米卡莎沉默了片刻,像在艰难地权衡。“我们是夫妻,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以我去世的母亲的名义保证。”米卡莎抬起眼眸,语气坚定,“请……救救我的……丈夫……”

老妇人看起来有所触动,沉默了几秒,终于侧身让他们进去。

“艾伦,你一定会没事的……”米卡莎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生命的力量传递给他。艾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死……米卡,别怕。”他声音很模糊。这个从未听过的昵称让米卡莎心跳骤停了一拍。

***

“你们运气不错。我年轻的时候是前线医疗队的,经常处理这种伤。”老妇人让丈夫去准备热水,自己拎着医药箱在高烧昏迷的艾伦床边坐了下来。“对了,你可以叫我雷吉娜。”

雷吉娜没有先去解开染血的布条。她先是用手背贴了贴艾伦的额头,又快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将手指按在他脖颈一侧。

“失血,疲劳,感染初期引起的发烧。”她喃喃自语,语速很快。接着,她转向水盆,拿起一块粗糙的肥皂用力搓洗双手,直到小臂。“你也洗,”她头也不回地对米卡莎说,“用热水和肥皂,指甲缝也要干净。在我以前学习的地方,不洗手就敢碰伤口的人会被赶出去。”

米卡莎愣了一下,按照她说的做。

雷吉娜打开那个陈旧的医药箱,里面的器械虽然旧,却摆放得整齐利落。她取出一把剪刀和一把镊子,将它们浸入一小罐透明的烈酒中,随后在油灯火焰上快速掠过。蓝色的火苗轻舔金属,发出细微的呲声。空气里弥漫开酒精与火焰的味道。

“啧……这裤子真碍事。”雷吉娜解开艾伦的裤腰带,想把它从他腿上褪下,“那个谁……米卡……帮我把你丈夫的裤子给脱了。”

“啊?!”米卡莎下意识别开脸,双颊涌起热意。“米卡莎……叫我米卡莎就好。”

“无论是米卡还是米卡莎我都他妈不在乎,快过来帮我脱掉他这该死的裤子!我快臭晕了,你们是在粪堆里打过滚吗……”雷吉娜有些抓狂地叫嚷起来。

米卡莎只得靠近,小心翼翼地将裤子从他腰际往下拉。但布料被雨水和血浸透,紧紧黏附在皮肤上,很难脱。最后雷吉娜只能用冷却后的剪刀,利落地从裤脚向上剪开布料,直到完全暴露伤口。暗红色的血仍在随着脉搏缓慢渗出。

雷吉娜审视了几秒。“穿刺伤,不算最糟,没看到主要动脉破裂的迹象。但脏东西被带进去了,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按住他的肩膀,”雷吉娜对米卡莎说,“他可能会动。”

她拿起一个较大的陶壶,将里面微温的液体缓缓浇在伤口上——那是煮沸后又放凉的净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味。冲洗后,她用浸过同种烈酒的干净软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接着,她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挖出一团深绿色、气味清苦的药膏。将它厚厚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宽幅的、显然是煮沸晾干过的棉布绷带进行包扎。她的手法稳定而高效,包扎的松紧恰到好处。

整个过程中,艾伦只在冲洗和消毒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米卡莎按住他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好了,第一阶段处理完毕。”雷吉娜呼出一口气,挺了挺背。“我是说,暂时控制了。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危险在于接下来的两到三天,感染是否会加剧。”

她清洗着手,清晰地对米卡莎交代:“你需要做的是:第一,让他尽可能休息、保暖。第二,如果他清醒,鼓励他小口多次喝干净的温水。第三,密切观察。如果伤口周围的红肿快速扩大,或者他出现无法控制的高热、寒战、说胡话……”她顿了顿,“那就是感染在恶化。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我这里还有一些更强效的备用草药,但效力有限。你必须有心理准备。”

她把一个装着干净绷带和小罐药膏的布包递给米卡莎。“明天这个时候,跟我学怎么换药。记住,每次接触伤口前后,手和用具必须像刚才那样清洁。这比用什么好药都重要。”

米卡莎点点头,由衷地道谢。“谢谢你,雷吉娜……谢谢……”今晚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安全地点,又幸运地遇到了会医术的人。如果没有雷吉娜,艾伦的情况会更糟糕。

稍微吐了口气,雷吉娜擦擦额头的汗。“不用谢,待会把住宿和医药费一分不少地先交了就行。”想起刚才米卡莎盯着伤患脸红的样子,她余光瞥向身旁头也不敢抬的年轻女人:“对了,你们不是夫妻吗?没见过他那玩意?”

“当……当然见过。”为了证明,米卡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只穿着内裤的艾伦,脸红得滴血。“我……我们只是不常脱……”

“是吗……”雷吉娜露出玩味的笑。“也对,也有喜欢办事的时候穿着衣服的。”

这时,那位冷脸的老头端着盛满热水的脸盆、毛巾与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我丈夫,”雷吉娜简单介绍,“汉克。以前在前线运输队。”汉克闷哼一声算是打招呼,放下东西。

“你给这小子擦洗一下,换上干净衣服。注意避开伤口区域。”雷吉娜对米卡莎说完,便和汉克一同带上艾伦的脏衣物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米卡莎望着床上额覆湿巾、呼吸渐稳的艾伦,怔了片刻。他神情中的痛苦似乎终于淡去,她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自己刚刚仔细洗过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纯粹恐慌的、基于一丝希望的责任感。这位老妇人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这个世界存在于故乡的城墙之外,存在于更早的、秩序尚未完全崩塌的年代。

她脱掉他的上衣,用温水仔细擦拭他的胸腹与四肢。在这之前,米卡莎没忘记用空的脸盆盖住艾伦下身的重点部位。换了几次水之后,他总算恢复了洁净。

为他穿上老夫妇准备的旧衣服后,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盖在他胯下的脸盆。即使从小就认识,但看到他几乎全裸的身体,她还是会害羞。

灯火昏暗,雨声淅沥。她和艾伦前方的道路,就像窗外被黑夜与雨帘遮蔽的景色。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暂且度过了眼前的这关。

门推开,木轴发出疲惫的吱呀声。米卡莎端着一碗深色药汤走进来,碗沿烫着她的指尖,但她最先看见的,是床上那个已经坐起的身影。

“艾伦,你还不能起来!”

但他已经用肘部撑起了上半身。“我没事了。呃……”眩晕像潮水般涌过颅骨,大腿的伤口骤然抽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身体虚软得不听使唤,记忆的碎片还滞留在遇袭的那一刻——强盗、颠簸的马车、米卡莎紧握着他的手。之后的一切沉入黑暗。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

“两天。”米卡莎拗不过他,只好扶他坐起来,给他背后垫上一只枕头。

艾伦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脸颊和手背上沾着煤灰,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套在身上的宽大衬衫显得很空荡。

“米卡莎你的手和脸怎么这么脏?”艾伦的眼睛在她身上仔细地探索,“你是不是……瘦了?你不是一向都吃得很多吗?”

她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却留下更深的污迹。“我只是在帮忙店主夫妇做些能做的事而已。”

“别擦了,越擦越脏。”他握住她的手腕。袖口粗糙的布料擦过她的皮肤。他擦得很慢,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

“吃得很多……有你这么对老婆说话的吗?”笑声从门口传来。旅店的女主人雷吉娜和丈夫汉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善意的揶揄,“不过,刚醒来就打情骂俏,你们小夫妻的感情还真好。”

老婆?夫妻?艾伦愣住了,一股热度爬上耳根,但他没有反驳。或许是因为无力,或许是因为别的。

“这是店主雷吉娜和汉克,”米卡莎平静地介绍,“多亏他们,我们才有地方落脚,你的伤才得到处理。”

艾伦道了谢。雷吉娜检查了他的绷带,称赞米卡莎学得快,已经能熟练地换药和照顾病人。“你这小子运气不错,”她说,“有这么个好妻子。这两天她几乎没合眼,也没吃下什么东西,整个人都熬瘦了。”

艾伦看向米卡莎。她正垂眼收拾换下的绷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感激,歉意,还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他一时无法辨认。

雷吉娜和汉克借口不方便再打扰他们小夫妻相处,离开了房间。

水声轻响,米卡莎在铜盆里洗手。

“辛苦你了,米卡莎。”他的目光始终跟随她。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艾伦。”她擦干手,端起一碗食物。蔬菜汤混着土豆泥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

他顺从地吞咽,食欲比想象中旺盛。汤匙与碗沿偶尔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寂静开始变得具体,仿佛能触摸。

“我昏迷的时候……”艾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滞涩,“有没有……说什么?”

“有……有吗?”米卡莎手指一滑,汤匙掉进了汤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你好像做噩梦了。”

在伤口感染发烧的那个深夜,艾伦的确说了梦话。梦中,他在混乱的搏斗中挣扎,眉头紧皱,双拳紧握。“米卡莎……米卡莎……”他断续而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

“……我一定……要……保护好你……”艾伦呢喃着,攥紧她的手。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那么在意她的安危。“艾伦……”她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热。他正是为了保护她才伤成这样,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才对。

当她试图抽手去换冷水时,被他突然攥住。那只手很烫,力道却很惊人。虽然闭着眼睛,他似乎对她的离开有所反应,又或者是高温发烫的身体舍不得离开她冰凉的手掌。

“别走,米卡莎……”他含糊地低语,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无意识地轻蹭,像一个寻求慰藉的孩子。

她只好重新坐了下来,靠在他身边。

“嗯,我不走。我永远都会陪着你,艾伦。”

他好像听到了。紧绷的眉头舒展开,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清醒时几乎从未有过的笑意。

“米卡……”他又叫了她的昵称,伸出手,试图在空气中摸索什么。米卡莎微微俯身,让他粗糙而滚烫的手指抚摸上她光洁嫩滑的脸。“好真实……”

“是啊,因为这是在你的梦里。”米卡莎说。

两天后的现在,艾伦隐约记得自己当时梦到了米卡莎,却忘了梦的细节,但掌心仍残留着某种触感的记忆——温热、真实,令人安心。

“咳咳……没说胡话就好。”他干咳一声,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腿上。擦身、换衣服、换药……所有这些贴身的照料,还有“夫妻”的称谓,让他的耳根又隐隐发烫。

“她说……我们是夫妻?”

“……对。”米卡莎把艾伦受伤昏迷的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缓缓告诉了他。这里因为某些原因不接待未婚男女。面对追问,她说自己和艾伦私定了终身,是私奔出来的,双方的家长并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但我们从帕拉迪岛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马莱,遇到强盗,差点被杀,丢失了辛苦工作积攒的钱,这些是事实。”

因为缺衣少食,雷贝里欧贫民窟发生暴乱,更听说发展到了人吃人的程度。原本只是经过那里的艾伦和米卡莎,不幸遭遇了暴虐的强盗。

他们不仅想得到全部的财物,还想把米卡莎强行带走。艾伦看不惯对方对米卡莎动手动脚,忍不住和对方动了手。在危急的情况下,艾伦几乎被人数众多的强盗打成重伤,米卡莎也加入了打斗的困局。

两人都豁出性命拯救彼此,却都失手杀了人。装有他们全部钱财的包裹和箱子被幸存者卷走了,艾伦和米卡莎把死去的强盗扔进了悬崖。

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那些“凶器”——草叉、锄头,原本用于耕作的农具却被迫用来攻击、屠戮,米卡莎很心痛。出生在农场里,身为农场主女儿,帮家里干农活长大的她,深知农民的辛苦。而逼迫他们走上强盗这条不归路的,是贪得无厌的大贵族,和毫不作为的国家统治者。

回忆起两天前那次劫难,两人都神情凝重。

“在谎话里掺杂一些事实,往往更可信。”艾伦说。

“……没有和你商量就擅自对外宣称我们是夫妻,抱歉,艾伦。”

“没什么可道歉的。把这出戏演下去就是了。”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熟悉的、近乎锐利的东西,“倒是你,一说谎就浑身不自在。以后恐怕要一直这样了。”

他知道米卡莎说谎的时候,眼神会不自然地瞥向一边,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拳,局促地放在大腿前。小时候为了包庇艾伦,说他受伤是为了她,才一定要去树上掏鸟蛋,求卡尔拉不要怪他,却一下子被识破了。

“为了能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米卡莎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坚定。

艾伦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

“是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低声说。

【TBC】

告白/求婚,但是反向的

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我喜欢你,黑暗骑士!”

三笠·阿克曼双手一撑,将艾伦·耶格尔困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此刻她脸颊滚烫,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嘶吼着喊出那句话,随后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她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他的倒影。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平静无波,仿佛对她的告白并不意外。“别喊这么大声,三笠,我耳朵快聋了……”

灯光与月光都照不进这个角落,只有蟋蟀的低鸣,和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夜风微凉,可紧贴的身体却烫得惊人。

她的鼻尖几乎抵上他的脸,浓烈的酒气混着她身上名为“午夜私奔”的香水,缠绕在呼吸之间。在这样的距离下,连毛孔都清晰可见——只要谁再勇敢一点,他们的嘴唇就会撞在一起。

“三笠,你喝太多了。”退无可退的艾伦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

“我没醉!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残酷的世界让我清醒。我的心脏是因为你才学会了跳动!”三笠的双手猛地攥紧他洁白的衣领,这布料如同他们之间脆弱的伪装,即将被她撕碎,“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你那么勇敢,又那么温柔……有人纠缠我的时候,是你把他引开;我想要库洛米娃娃,是你花光所有游戏币帮我抓到;我觉得孤单的时候,是你陪我把《暮光之城》系列全部看完……”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双臂环住他,柔软的前胸紧贴着他的胸膛。

艾伦仿佛听见脑海中某根弦断裂的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是的,我看见了你的全部!”她继续着她的审判与告白,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虽然你上课总是走神,作业基本靠抄我和阿明的,吃芝士汉堡总是把番茄挑给我和阿明,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喜欢把脱下来的袜子乱丢,打游戏打到半夜也不肯洗澡,睡觉会说梦话还会梦游,见到那个矮子就吓得浑身发抖……”

她的语调骤然变得格外温柔而偏执,如同甜蜜的毒药:“但没关系,黑暗骑士。你的罪孽,你的脆弱,你的全部……都由我来接纳,由我来吞噬,由我来守护!因为我早已将灵魂卖给了对你的爱,这份爱,比死亡更加冰冷,也比炼狱的火焰更加炽热!艾伦。”

他对她的语言习惯早就见怪不怪了,也基本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喊他“黑暗骑士”,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如同念出一个终末的咒语。男孩的瞳孔微微一缩,扶在她露腰短上衣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的腰那么细,怀抱那么暖,呼吸间带着甜香……他忽然好奇,她那总爱蹦出怪异词汇和令人尴尬得脚趾抠地的长句的嘴唇,是不是也像看上去那样柔软。

“你呢?我的黑暗骑士,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三笠抬起乌黑的眼眸,里面水光潋滟。

“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两人之间已经几乎没有一丝空隙。就在这时,三笠突然低下头——“哇”的一声,一股燕麦色的流质物从她口中涌出,径直喷在他为今晚聚会新买的球鞋上。飞溅的呕吐物还为他黑色的裤脚添上了几处不怎么时尚的点缀。

“……”

所有暧昧瞬间蒸发。艾伦深深叹了口气,认命般将还在发愣的三笠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支撑她几乎瘫软的身体,一步步朝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灌木丛突然中爆发出了刺耳的笑声。一个理着板寸头的男生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笑成这样也太夸张了,我觉得这样的告白有种别样的浪漫和悲壮。”金色蘑菇头发型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至少令人这辈子都很难忘掉。我不是说气味啊……”

“好饿,早知道是这种发展,我就留在里面再吃点柠檬蜂蜜蛋糕了。”三人中的女生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科尼?阿明?还有萨沙,你们怎么在这里?”扶着三笠的艾伦看着依次从暗影中走出的同学,才知道自己和三笠刚才被偷窥了。

“呜呜……黑暗骑士……”三笠把脸埋在艾伦怀里,羞愧得口齿不清。

“什么都别说了,我送你回家吧。”他右臂稳住她往下滑的身体,表情淡淡地迈开脚步。

每当三笠回想起十六岁那年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向艾伦告白的情形,她就羞愧得想换个星球独自生活。关于那晚的记忆就像被宿醉偷走了,只剩下零碎的片段。据监护人利威尔说,是艾伦送她回的家。学校论坛里流传着躲在墙角相拥疑似接吻的两人的照片,但三笠心里清楚,那顶多只是借位造成的错觉。后来,她在百般央求下,才从阿明口中拼凑出那晚自己可能对艾伦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可奇怪的是,那场醉酒后的告白并没有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让他们的关系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停滞。三笠将艾伦的沉默解读为无声的拒绝;而艾伦则认为,人在不清醒时说的话,本来就不该当真。

时间悄然改变了许多事。渐渐地,三笠不再像从前那样,把“黑暗”“宿命”这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语挂在嘴边,也不再毫无顾忌地黏着艾伦——不会突然挽住他的手臂,不会紧紧贴着他走路,更不会用“我的黑暗骑士”这样特别的称呼叫他。

他们维持着一种点到即止的友谊,直到高中毕业,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三笠和阿明考取了远离希干希纳区的大学,毕业后也顺理成章地留在当地工作。而艾伦度过了一个环游世界的间隔年后,回到老家,与人合伙开了一间酒吧。

有时候三笠会想,这大概就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了。不是分隔两地,也不是不再联络,而是明明曾经靠得那么近,最后却活成了彼此回忆里的某个符号。

可命运偏偏喜欢出人意料……

当三笠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正被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紧拥在怀中时,她望着天花板上闪烁微光的烟雾报警器,陷入了茫然与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棕发男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双臂却像守护珍宝般牢牢环抱着她,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床脚散落着凌乱的衣物,还有两只已经拆封的避孕套包装。

昨晚,她和艾伦·耶格尔的距离迅速靠近,越过了最后那道界限。

这一切的起因,是他们都受邀参加萨沙和尼科洛的婚礼。早在飞往婚礼地的航班上,三笠就认出了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即使他将头发留长扎成了丸子头,她依然能一眼认出那是艾伦。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把呼唤咽了回去。多年没见,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而艾伦,似乎也并未察觉她就坐在身后。

在酒店放下行李后,三笠独自上街散步。正当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唤了她的名字。心头猛地一颤,她循声望去——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的正是那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始终念念不忘的人。

艾伦随意地将外套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却依然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巧啊——”艾伦拖长了声音喊道。

摩托车、小汽车和公交车连续不断地从两人之间经过。

“是啊,没想到你也回来了。”三笠深吸一口气,同样提高了音量。

艾伦又说了什么,却被淹没在车流声中。

“抱歉,我没听清——”三笠喊道。

“我说,我一个半小时前刚下飞机——”

“我也是。说不定我们坐的是同一班机。”

“你要去哪儿?不如一起……”

就这样,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下,两人隔着喧闹的马路大声交谈着。也许是聊得太过投入,一道黑影突然急速闪过——三笠没注意避让,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山地车撞了个正着,巨大的惯性将她狠狠摔向人行道与马路交界处,在山地车后面,还不断有车辆经过,情况危急。

骑车人停车回头瞥了一眼,竟迅速蹬车消失在了街角。

“喂,你不长眼睛啊?撞到人了!”艾伦只能愤恨地对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咒骂。

“三笠!”

等不及跑到前面远处的红绿灯和斑马线,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横穿马路,疯狂避让的车辆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司机的怒骂随风飘散:“该死,又一个急着去送死的家伙!”

“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艾伦小心翼翼地扶着三笠往能安心坐着的地方移动,周围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

三笠紧抿着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膝盖和手肘多处擦伤,皮肤青紫,鲜血正从伤口缓缓渗出,每动一下都疼痛难忍。

“只是皮外伤,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大不大还是得让医生判断。”艾伦说着,背对三笠蹲了下来,“我带你去医院。”

披着艾伦宽大的外套,倚靠在他坚实温暖的后背上,三笠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三笠的手肘和膝盖都已经仔细包扎妥当。医生再三确认只是皮外伤,艾伦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还好不会影响明天萨沙的婚礼。”三笠低头看着白色绷带,庆幸礼服的长袖和裙摆刚好能遮盖这些伤痕。

“都这种时候了,你倒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啊。”艾伦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我毕竟是萨沙的伴娘。”

“还疼吗?”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微微渗血的绷带边缘。

“不疼。”三笠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你可以不用总是这么逞强的,三笠。”——至少在我面前不必。最后这句话,艾伦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起吃了宵夜,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艾伦替她叫了出租车,一路护送她到下榻的酒店房间。

“谢谢你,艾伦。”三笠轻声说。其实她想说的是,能和他重逢,真的很开心。

“这都是我的错。”帮三笠脱下高跟鞋时,艾伦的声音很懊恼,“如果我没有在马路边上叫住你,那个混蛋就不会撞到你了。”

“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太得意忘形,站得太靠近马路了,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车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随后艾伦轻声说:“不过,你没事就好。”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三笠递给艾伦一杯水,装作不经意地问。

虽然她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关注着他的每一条动态——酒吧的新装修、新推出的菜品、和朋友们钓鱼的合影,那些看似悠闲自在的生活片段。但她最想听的,还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近况。

“还行。生意时好时坏,但还能应付。有时候我会和弗兰兹还有汉娜那对笨蛋夫妇吵架,不过都是小事,吵完之后就还是继续合作。毕竟是同学,合作七年了,彼此都知根知底。”

“听起来很不错。”

“你呢?”艾伦反问。“你都不怎么发动态。”

在他们和阿明的三人群里,阿明偶尔会转发一些有趣的资讯,或者说一下自己的近况,说有空大家一定要约出来吃个饭聊聊天,艾伦和三笠满口答应。可这个“有空”一直都没能凑成一个确切的时间。

“我的工作很忙,也很乏味。休息时我也基本都在健身房,没什么值得分享的。”

“好吧。”艾伦耸耸肩,“贵人事忙。不过你看气色很好,我就放心了。”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三笠——粉色的开衫,灰色的长裙,简单的马尾,淡妆让她散发着自然纯净的美。和学生时代那个浓妆艳抹、缀满装饰品的哥特少女判若两人。不过,不论什么样的打扮,艾伦觉得三笠都很美。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刻板的职场生活将当年那个特立独行的哥特少女打磨成了干练的白领;而曾经平凡无奇、总被忽视的少年,如今已是镇上小有名气的酒吧老板兼调酒师。

很久以前她就不再叫他“黑暗骑士”,不再对超自然现象感兴趣,也不再满口胡言怪语,他还失落了很久。和学生时代满脑子疯狂阴暗想法的自己完全不同,艾伦既没有炸掉学校,世界没有被丧尸所占领,他也没有成为领导人类杀出一条通往黎明曙光的血路的救世主。他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成年人。

他们都变了,可心底那份未曾言说的感情,是否还和当年一样?

“那个女人……”

“嗯?”

“你生日动态里,和你单独合影的那个女人,是你女朋友吗?”这个问题在三笠心里萦绕太久,终于问出口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张照片里,艾伦和那个女人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般配。她看他的眼神很暧昧,让三笠不得不多想。

“不是,她只是酒吧的供应商。”那天他发的照片里明明也有和其他男人的合影,三笠却问了他那个女人是谁。艾伦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很在意这个?”

“也、也没有很在意……”

“那么,”艾伦轻轻挪近,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当年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我现在单身。”

“什、什么话?”三笠不自觉地往沙发扶手靠去。

“十六岁那年的跨年舞会,你向我告白。”艾伦的目光如同幽绿的湖水,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三笠的脸瞬间像烧开的水一样滚烫,视线慌乱地飘向别处。就像多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她把他按在墙角一样,艾伦用双臂将她困在沙发与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你说你喜欢我的勇敢和温柔。因为我帮你赶走了纠缠你的人;花光所有游戏币帮你抓到了库洛米娃娃;陪你看完了整部《暮光之城》系列。虽然我总是抄你和阿明的作业,把芝士汉堡里的番茄挑给你们吃,喜欢乱丢袜子,打游戏到半夜也不肯洗澡,睡觉会说梦话还会梦游,见到利威尔先生就吓得发抖……但你还是喜欢这样的我。”

艾伦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当年的告白,目光灼灼。三笠的大脑仿佛宕机了,一片空白。

“还是说,你已经忘了?也是,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那只是你喝醉时说的话,我却记到了现在。我真傻……你大概已经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吧……”

“没,没有……”

“什么意思?”他的嗓音低沉而性感。

“我没喜欢上别的男人。从来没有。”她的脸颊红得发烫。

“上个月,我和达兹打了一架。”艾伦突然转移了话题,“他在我酒吧里喝醉了,到处散播你的流言,说你在公司里抢功被排挤,说什么女人还是别那么强势比较好,适当的时候向男人示一下弱,也不至于被人针对,在公司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

世界真小。曾经的同学达兹,如今成了三笠公司的供应商。

“我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应该是我吧,等我回过神来,吧台上的酒杯和酒瓶已经碎了一地。该死,我的手到现在还在疼。”

三笠震惊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

“我告诉他大错特错。三笠从来不是需要靠示弱来获取同情、也不是需要靠什么骑士来拯救的女人。抢功一定是误会,你只是不擅长表达,不善于求助,但你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努力……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任何情况,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在这一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三笠再也忍不住,仰头吻住了他。

艾伦微微一怔,随即捧住她的后脑,热烈地回应这个迟来太久的吻。沙发旁的水杯在混乱中被打翻,清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印记。那些在心底埋藏多年的情感,终于如休眠火山般喷发,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彼此的整个世界。

“嘶……”艾伦无意识的拥抱太过用力,挤压到了三笠身上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像只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床头柜上持续振动。她好不容易从他的怀抱中挣脱,按下了接听键。

“三笠你终于接电话了,艾伦和你在一起吧?”

“……是。”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阿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背景里人声鼎沸,“快点收拾好过来,婚礼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三笠望着身边仍在呼呼大睡的艾伦,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喝酒——两个成年人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发生了这一切。

昨晚的疯狂与缠绵让他们完全忘记了今天的婚礼。而此刻,作为伴娘的她瘫坐在床上,摔伤的伤口隐隐作痛,还没化妆,衣服也没换。

艾伦睡得很沉,任凭她怎么推搡都没有反应。情急之下,三笠只好将一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世界要毁灭了吗?!”男人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眨着眼,“三笠,你的头发……怎么变长了?”

“艾伦快起床!我们要赶不上婚礼了!”顾不上羞涩,三笠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被单——他什么也没穿。


当他们终于在最后一刻冲进婚礼现场时,阿明和朋友们都把疑问和责备咽回了肚子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萨沙的婚礼顺利举行。

尽管过程曲折,但这场婚礼最终还是圆满落幕。新人、亲友和宾客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宣誓到交换戒指,从鲜花气球到音乐餐点,每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在最令人期待的抛捧花环节,三笠意外地成为了那个幸运儿。她根本没有去抢,捧花却像被施了魔法般径直落入了她的怀中。

“恭喜呀!”

“看来三笠的好事将近了!”

“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

在众人的欢呼和掌声中,三笠握着捧花露出困惑而勉强的微笑。这究竟是巧合,是有人蓄意为之,还是上天的安排?

身着洁白婚纱的萨沙笑得格外灿烂,视线在三笠和艾伦之间来回流转,俏皮地比了个爱心手势。阳光洒在新娘的笑脸上,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美丽。看着挚友幸福的脸,三笠也不禁眯起眼睛弯起了嘴角。

婚礼结束后,机场大厅里人影流动,三笠和艾伦各自握着登机牌,在候机区相邻而坐。阿明早已识趣地找借口先离开,留下两人独处。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对白,可那份安宁和舒适却像一层柔软的薄纱,将两人轻轻包裹,令人安心。

时间在这样近乎停滞的默契中飞逝,登机广播响起时,他们才恍然回神。

“再见。”艾伦低声说。

“再见。”三笠轻声回应。

他们轻轻拥抱了一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快就分开了。

艾伦转身离去,三笠站在原地,看着他逆着人流渐渐走远。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转角时,他突然回头,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三笠也抬起手回应,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她才慢慢放下手臂。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递过行李箱时,那若有似无的触碰。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而她的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那个夜晚——那些炽热的呼吸,交缠的手指,还有他落在她耳边的沉吟。

她无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她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那一夜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屏幕亮了——下飞机后,艾伦第一时间给她打来的电话。

分隔两地的日子,并没有让彼此疏远,反而让他们开始频繁地制造见面的机会。一切似乎正朝着三笠期待的方向悄然发展。

学生时代,无论是学习、玩耍,都总是和阿明三个人一起行动。如今,他们终于拥有了独处的时光。艾伦会借口采购,飞到她所在的城市,只为和她共进一顿晚餐。有时三笠也会给他惊喜,买周五最晚的航班,只为能和他多待一个晚上。

他们一起看电影,去做任何对方喜欢做的事。艾伦偶尔会邀请她去他独居的公寓,为她调一杯新研制的鸡尾酒,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也许是因为那晚的发展太过突然,除了牵手、拥抱和接吻,他们控制着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也没有将感情诉诸言语。但每当艾伦望进她的眼睛,她都能清晰地看见其中涌动的情感——就像她一直爱着他一样,他也同样爱着她。

周末,三笠在咖啡厅办公时,无意间刷到一则天文讯息:今年10月16日凌晨,将迎来本世纪持续时间最长、最壮观的月全食。届时,地球的阴影将完全覆盖月球,而太阳光中波长较长的红光折射到月表,会形成罕见的“血月”奇观。

她本来对此并无兴趣,直到瞥见一个与之相关的古老传说:在血月之夜,女人如果向心上人求婚,两人就会缔结每一世的缘分,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个曾经痴迷于神秘事物的哥特少女,如今虽然是一身利落裤装的职场女性,却依然为这个传说心跳加速。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手心却因兴奋而微微潮湿。

艾伦的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对于这样的传说,她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从萌生那个疯狂的念头到最终下定决心,三笠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刚好10月16日是周末,她毫不犹豫地预订了当天上午返回希干希纳的机票。

然而天公不作美,台风迫使航班取消。她不得不改乘火车转汽车,辗转七个多小时,抵达希干希纳时已经是夜晚了,窗外正下着倾盆大雨。

三笠踩着高跟鞋,撑着伞,风尘仆仆地推开了艾伦酒吧的大门。此时正值营业黄金时段,店内几乎座无虚席。艾伦与弗兰兹、汉娜忙得不可开交,见到她也只能匆匆打个招呼,就继续手中的工作。

她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又一个惊喜,不是吗?”艾伦很快为她送上喜欢的低度数果味鸡尾酒,“抱歉,得晚点才能陪你了。”

“没关系,你先忙。”

两人交握的指尖依依不舍地分离。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紧张了。正好,她还可以趁这段时间在心里反复演练求婚的台词。她一口气喝光了他调制的酒,却觉得还不够。或许该像当年那样,还得再醉一些才能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话。于是她又向酒保点了度数更高的酒。

一杯、两杯、三杯。三笠忍不住打了个酒嗝,酒精混合着勇气直冲头顶。

按照三笠的性格,她更愿意在更私人的场所向艾伦求婚,但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墙上时钟指向夜晚11点35分,百年一遇的“血月之期”即将过去。酒吧里嘈杂不堪,说笑声、歌声、乐声与碰杯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节奏越来越快的舞曲、舞池里舞动得越来越放肆的人们和头顶闪烁得越来越频繁的射灯搅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她觉得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最后确认了一遍妆容和衣着,三笠深呼吸,跳下高脚椅,径直走向酒吧中间的舞台。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走上舞台。还能走直线,说明不算太醉。她对自己很满意,于是毫不客气地拿过驻唱歌手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抱歉占用大家几分钟,”她沉静的嗓音透过电流传遍整个空间,“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一个很重要的人说。”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口哨声不断,好奇与期待在空气中弥漫。

“我的黑暗骑士——艾伦·耶格尔。”

音乐戛然而止,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整个酒吧只剩下她的声音,和她剧烈的心跳。

被点到名字的酒吧合伙人停下摇晃雪克杯的手,迎上那双只注视着他的漆黑眼眸。

聚光灯笼罩着她,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三笠一字一句地郑重宣告。

现场一片哗然。

艾伦微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喜悦。

“此刻启封的,是囚禁于我灵魂深处多年的禁忌真言。自从那轮血月降临,我的灵魂便被刻上你的真名。即使时光将我们撕扯至不同经纬,宿命的红线仍然缠绕着我尘封的心脏。今夜——当百年诅咒与祝福交织的血色之月君临天际,我愿以永恒为祭品,在此吟诵这被封印的契约。”

深吸了一口气,她向前伸手。

“艾伦·耶格尔,我命运唯一的共犯者……你是否愿意与我在诅咒的拥吻中缔结永恒,直至群星陨灭、万物归墟?”

“噗呲……咳咳……”有人忍不住从鼻子里笑场了,笑声在鸦雀无声的酒吧产生了回声。笑的人被旁边的人狠狠拧了一下大腿,才停止了大笑。现场笼罩着一片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众人像第一次见到外星人一样惊讶又困惑地瞪着台上的女人。

三笠干咳了一声,意识到当年哥特风格的语言并不被大众所理解,于是她切换到了正常模式:

“我的意思是,虽然有点突然,但这是我经过慎重思考后的决定。艾伦,你应该知道,从15岁开始我就非常喜欢你……到现在也是。我爱你。即使我们中间隔了那么多年,那么遥远的距离,我的这份心意依旧没有改变。今天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血月之期”,传说在这天,女人向男人求婚,两人就会缔结每一世的缘分,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正式向你求婚。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终于,某个角落爆发出掌声与叫好,却在寂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孤独,很快便消散了。

他们的目光穿越重重人群交汇。三笠眼中闪烁着迫切与真诚的光芒,而艾伦碧绿的眼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在众人讶异的注视下,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员工区。

“啊?怎么,就这样?”有人回过神来低语。

仿佛将最珍贵的金子掷入深不见底的湖中,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三笠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喉咙发紧,打在身上的聚光灯瞬间变得刺眼而冰冷。不,她的整个世界正在崩塌。他离去的背影,将将成为她永恒的伤痕。

三笠将麦克风还给目瞪口呆的歌手,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下台,双脚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了。

“听着,姐妹,”离她最近的女士轻轻握住她的手,“你非常勇敢,我为你感到骄傲……但也为你难过。”

“谢谢。”三笠喉咙一紧,强忍住泪意,扯出一个微笑,“我明白的……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在众人怜悯的注视下,她越是试图掩饰悲伤与尴尬,泪水就越发汹涌地在眼眶中打转。她加快脚步,几乎踉跄着冲出酒吧大门,甚至在推开门的瞬间绊了一跤,身影仓忙地消失在黑夜中。

虽然停雨了,夜晚却仍浸泡在刺骨的凉意里,三笠下意识地收紧沾满泥土的单薄衣衫,这才想起风衣被遗忘在酒吧的桌上。血月之夜一点也不浪漫,在希干希纳也看不到月亮。她独自来到他们曾经的高中,花了很大的功夫冒险从尚未修缮的后门围墙翻入,动作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狼狈。

曾经举办跨年舞会的礼堂漆黑一片,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完全吞没。躲在校园暗处的她,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院子里的花凋谢了,绿化带里的灌木被修剪得一塌糊涂。曾经的喷泉没有喷水,干涸的池里堆满了落叶。背靠在当年艾伦挨着的石墙上,三笠感觉格外的冰冷。那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向艾伦告白的。那时候他还是她的黑暗骑士,她也只是个满口怪谈的哥特少女。

冷风一阵阵地吹着她的脑袋,她完全清醒了。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她会错了意?那个疯狂的夜晚,那些温柔的相处,难道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面对斑驳的墙壁,三笠用双手捂住脸庞,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突然落在肩头。她猛地转身,发现艾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你怎么就这样跑了,衣服也不记得拿?”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难道要我留在那里接受求婚的失败和别人的嘲笑吗?”三笠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眼妆已经晕染成一片狼藉也没有意识到。

“……谁说你失败了?谁嘲笑你?”

“你什么也没说地转身走了,不就是拒绝了我吗?”

“是的。我拒绝你的求婚。”

“那你来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安慰我。以后……”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吧。

三笠转身想走,脚步踉跄间被艾伦一把抓住手腕。

“等一下,你还忘了拿走这个。”

“什么?”

一枚冰凉的金属圆环滑进她左手无名指——尺寸竟然基本合适。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戒指,她结婚的时候戴的。你不介意我先用这个代替吧?”

“这……呃……”

“太突然了,比我想象中要快,戒指我还来不及为你专门定做啊。”

见三笠愣愣地盯着他没有开口,艾伦抱住了她。“三笠,嫁给我。”他的语气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不许逃跑不许反悔。”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三笠后知后觉地环住他的肩膀,张开左手,凝视着在夜色中闪烁的戒指。

“当然。”

“可是……为什么?”

“那还用说!因为……因为我也喜欢你啊。”拥抱着,三笠看不到他的脸,所以他毫无顾忌地脸红了。“在我看来,告白该由男人先说,求婚也该由男人来做,这难道不对吗?”就像学生时代他总是暗中和三笠较劲,想在考试成绩和体育表现超过她一样,虽然最终接受了资质平庸的自己永远追不上她的事实,但这样不为人知的小倔强始终未变。

他突然退开一步,单膝跪地,郑重地重复:“三笠,你愿意嫁给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生活吗?”紧握的掌心里,他的汗水温热而潮湿。

三笠睁圆了眼睛,嘴唇微张。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轻声回答: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艾伦脸上绽放出释然的笑容,天知道如果被拒绝,他会不会当场崩溃哭出声。即使这次没有旁观者在场,他也未必比三笠刚才显得体面。

双唇相贴的瞬间,喜悦如电流窜过全身。他有段时间没刮胡子了,唇周的胡茬轻轻扎着她的脸颊。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在辗转间渗出些许血腥味。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又饱含失而复得的珍重。

“谁在那里?”手电筒的强光突然将拥吻的两人笼罩。

在保安的呵斥声中,艾伦拉起三笠落荒而逃。喝了酒接吻后的脑袋因缺氧而晕眩,心脏几乎要蹦出喉咙,但三笠却感到无可比拟的快乐。混乱中他错牵了她的左手,两人以十分别扭的姿势跑出一段才慌忙调整。

此刻她完全不在乎要逃往哪里。天涯海角,只要与他同行就好。

“我就说吧,接到捧花的人很快就会结婚的!”作为贵宾前来观礼的萨沙提着裙摆得意地喊道,阳光在她的头发上跳跃。

三笠从敞篷车里探出身,指尖轻轻掀开漂亮的头纱,朝好友眨了眨眼:“看来我要好好谢谢你精心设计的那场‘意外’了,萨沙。”

漫天飞舞的花瓣与彩带如同一场温柔的雨,将艾伦和三笠笼罩在绚烂的色彩中。他们相视而笑,十指紧紧相扣,无名指上刚刚交换的专属婚戒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我们的旅程要开始了。”驾驶座上的艾伦轻抚方向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副驾驶座上的三笠将墨镜推到鼻梁上,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我早就准备好了。”

红色的老式敞篷车发出一阵欢快的轰鸣,仿佛也在为这对新人欢呼。他们将驶离帕拉迪岛,开启属于他们的蜜月之旅。

“你想去哪里?”身穿一身笔挺黑西装的帅气新郎将一卷地图递向身旁的新娘。

三笠接过地图,在手中轻轻掂量,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抛向窗外。地图在风中舒展开来,像一只白色的自由的鸟,翩然消失在道路尽头。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引擎轰鸣声中,跑车如离弦的箭驶向远方的地平线。后视镜里,亲友们挥舞的手臂渐渐模糊成色块和斑点。新的一年即将开始,前方,是等待艾伦和三笠共同书写的新篇章。

-END-

逾越时分

Chapter1

在香槟色铁栅门外,三笠徘徊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这个花园会所。穿过香气馥郁的玫瑰、白色石膏天使雕像和折射着彩虹的喷泉,她推开了三层建筑物那扇神秘彩绘玻璃门。

这个叫“秘境”的按摩店规模不小。她偶然在网站上了解到这里不仅提供全套按摩,还会为会员提供“特别”服务。听起来有点可疑,但客户评论都清一色的好评,而且回头客很多,不得不说这像种蛊惑。

恋情不顺,工作上又尽是些糟心事,她情绪很低落,于是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离前台只有几步之遥,她却很犹豫要不要和接待的女人说话。

正当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这家店时,店员很热情地跑过来迎接她。说本店是持有经营许可证的合法服务场所,第一次来可以免费体验一次,如果满意才付钱,绝不会要求办卡充钱也没有其他任何条件,让她不需要有什么顾虑。三笠暗自诧异,心想现在按摩店都卷成这样了吗?

这时,走廊传来交谈声。两个白衬衫黑马甲的身影走近。

“我说耶格尔,你能别总是板着脸嘛,笑一笑更帅。”

“当牛马有什么好笑的?”

“可你做的是服务业啊。”

“你给我加工资也许我会考虑笑一笑。”

“哈哈哈,你真拽啊,也只有你敢这么和领导说话了。”

被称为耶格尔的男人身形颀长,身穿白衬衣黑马甲笔挺西裤的他一边扯松领结一边大步往三笠所在的方向走来。他有着一头垂顺的棕色长发,凌乱额发下,一双带着厌世情绪的祖母绿眼睛随意扫过,拥有某种能把人“石化”的穿透力。他耳廓缀满细碎银环,下唇的唇钉随着话音轻颤,整个人散发着不羁与性感的气质。

三笠的目光瞬间被他攫住。前台的絮语化作嗡嗡的背景噪音,周遭环境虚化成模糊色块。只有他,是这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他也正凝视着她。

心跳骤然失序,三笠依旧面无表情,但脸颊不受控地发烫。

“不如就让330号免费为您服务?”前台适时开口,“也就是耶格尔,别看他脸这么臭,可是我们店连续三个月登顶的业务王牌哦,技术超棒的,试过的都说好!”

什么技术?三笠心想。

“三楼的VIP一室现在空了吧?我带客人上去。”耶格尔接过话。明明刚才还在和领导抱怨工资太低,不想再接待初次来的客人,但和那个刚来的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黑发女人对视了之后,他的念头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前台查了一下电脑,点点头,微笑着对三笠说,“祝您拥有一个难忘的体验。”

三笠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时,那个男人已等在沙发上了。他扎起长发,脱了马甲,只穿着白衬衫,卷起了衣袖,露出线条优美的健壮小臂。

待三笠也坐在沙发上,他递过一张名片和健康证。“我叫艾伦·耶格尔,身体健康没有任何传染病,不想记名字就叫330也行。放轻松,想象你是来度假的,把全身心交给我就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磁性。

三笠接过他的名片和健康证,上面有他的姓名、工号、拽到没边的证件照和专科医院体检报告。抬眼看他,点了点头,脸颊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突然问。

“……啊?”她猝不及防。

“这里的主业,可不是普通按摩。”艾伦的目光锐利,“你看起来……不像会踏进这种地方的人。”她所有的不安和局促,似乎早被他一眼看穿。

不愿气势上被压制得太彻底,三笠反问他,“那我看起来是怎样的人?”

“让我猜猜?”他身体前倾,靠近一个身位,那双近乎妖冶的绿眸近距离锁住她。“你气场强大到无懈可击,不会被任何事情困扰,也包括各种俗事。你看起来非常正派,一般是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店的。你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说明你有伴侣了,而且这个价值价格不菲,你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但是我感觉你很累,身心俱疲。”

三笠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审视,浴袍也遮不住。

“……基本没错。”

“做服务业的,总得有点眼力。”艾伦唇角微挑。三笠不确定他是否清楚自己外貌的杀伤力,仿佛连呼吸都在无意识地散发魅力。

“不好意思,我多嘴了。”一丝清冽的薄荷气息飘近。忽然,一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就是贵宾。我会尽力为您服务的。”艾伦换上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您想从哪里开始按摩呢?”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补充一句,“如果您不愿意,我是不会做除了按摩以外的任何事的,请放心。如果我让您感到不舒服了,您随时可以叫停和离开,没关系的。”

“那……肩膀吧。”嘴里含着糖的三笠含糊不清地说。

“好的。你们常坐办公室的,一般肩颈都不太好。”

他绕到沙发后,让她背对自己坐好。修长的手指搭上她肩颈。

刚开始时力道有些猛,酸疼瞬间袭来。三笠微微吸气。但很快,那力道变得精准而熨帖,一点点揉开僵硬的肌肉和酸涩的筋结。“这样行么?”

“嗯……”一声回应不受控地逸出喉咙,带着点她自己都陌生的绵软。

三笠闭上眼,意识开始漂浮。全身的感知都汇聚在他手指按压的方寸之地,感受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紧绷而沉重的身体,竟一点点轻盈起来。

王牌的手艺…… 她模糊地想,果然名不虚传。

暖调的昏暗灯光营造出暧昧氛围,添加了香氛精油的加湿器让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里,一片寂静中,只有三笠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鼓噪。

她的浴袍系带不知不觉松开了,领口在艾伦的按摩下逐渐松散。白皙的肩颈裸露出来,胸前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任由着一切有可能的事情发生。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我可以。三笠想。

就在浴袍即将彻底滑落的瞬间,那双小麦色的大手将它拢起,轻柔地掩住她半露的肌肤。他俯身靠近,从背后替她重新系好腰带。

他的阴影笼罩下来,呼吸喷在她发顶,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无声地撩拨着她的神经。

三笠握住了他准备离开的手,声音微颤。“你刚才说过不会对我做除了按摩以外的其他事,但我能提一个需求吗?”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艾伦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微微睁大,一半是因为惊讶,另一半是兴奋。

“当然。您请说,只要我能办到。”他说。

“抱紧我。”此刻她最想要的是一个坚实的拥抱,可以让她卸下生活里所有压力与疲惫的依靠。

于是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她看起来很坚强,但肩膀单薄得像纸片,他忽然好奇她曾经有什么样的过往。

那怀抱带来的安全感汹涌而来,驱散了孤独。但这远远不够。她牵引他温暖的右手,覆上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你的心跳得好快啊。”他低语,指尖划过她的下颌线,虎口托起她的下巴,“我希望是因为我。”

她迷蒙地侧过脸,像是一种默许。

两片嘴唇寻找到彼此,契合地贴在一起,交换着薄荷糖清冽的气味。他的吻技纯熟,包裹、引领着她。三笠很快沉溺在无边的温存里,几乎忘记了呼吸,任由他温热的唇舌肆意侵略,唇钉的微凉碾磨着她的柔软,舌钉在她换气的间隙狡猾地侵入她口腔,与她的舌头纠缠。冷与热,柔与硬,交织成奇特的感官风暴。

大掌包覆住雪白的绵软揉弄,惹得她唇间逸出难耐的呻吟。温度攀升,空调的冷气变得徒劳。三笠挣脱浴袍的束缚,转身攀上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这发展出乎三笠意料,却在艾伦的预想之中。来这里的女人,没人能对他无动于衷,只满足于一次按摩。眼前这个黑发女人也不例外。

但有一点不同:艾伦的心跳也彻底失控了。他经历过太多亲密,却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悸动。从第一眼见到她起,她就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

得到了下一步的许可,他将她横抱起来,往隔壁的床上走去。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的颤抖,艾伦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没事的。放轻松。”

浴袍被遗落在沙发。她赤裸的身体蜷在陌生男人臂弯里,踏入这里时的疑虑早已消散,只余下心口的慌乱与隐秘的期待。

人不是机器,偶尔放纵一下也没关系吧?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三笠放在包里的手机持续振动着,把热烈的气氛一下子浇得冷透。

“抱歉。”她挣脱出来,接起电话。是男朋友打来的。

“……好,我马上到。”挂断后,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艾伦看着她的脸色很差,问了句,“没事吧?”

“……我得走了。”她干涩的嗓音带着无奈。

男朋友说出车祸了。他刚提了新车太兴奋,载着好几个女性朋友去兜风,在回来的路上追尾了。车上有一个三笠的朋友。人都没大问题,但三笠的朋友怀着孩子,受了惊吓,情况似乎不太好。现在她必须去看看她,还要帮忙收拾男友的烂摊子。

“是男朋友的事吧?”艾伦的语气带着了然。

“嗯。”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她猛地扯过薄被单裹住自己。

“太可惜了,明明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来。”他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是啊,而且还是免费的服务。果然,我还是不应该来。三笠心底滑过一丝自嘲。

等她穿戴好衣物后,艾伦提着三笠的挎包递给她,“希望你们的事情顺利解决,也请你一定再来哦。”他送她到门外,目光专注,“我是330号艾伦·耶格尔。”

-TBC-

Chapter2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屏幕上原本流淌的文字凝固了,只剩光标在句末固执地闪烁。视野有些模糊,三笠摘下那副低度数的眼镜,指腹用力按压着酸涩的眼眶。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桌角——那张一周前被随手丢下的、印着繁复花纹的纸片。

“秘境按摩馆 | 艾伦·耶格尔 | NO.330”

白天,她是写字楼光鲜世界里的一个符号。然而这亮丽的表象之下,是无声累积、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负,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此刻,这张小小的名片,连同记忆中那个绿眸的男人,竟成了这漫长孤寂的暗夜里,唯一渗入心底的微光。

处理完追尾事宜后,男朋友就没主动联系过她,更别说见面。三笠的目光落在指间的戒指上,心底时常浮起一丝冰冷的怀疑:他们这样子,哪里像即将步入婚姻的恋人?

自从追尾事件,她就知道,天生爱玩的他一定有“局”,只是没再带上她。也对,他不止一次抱怨过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即使带她去饭局,也只是呆坐着,说她“很闷,很扫兴”。怪她总不说话,让人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拿她没办法。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这段关系早已失却了最初的温度。新鲜感与激情退潮后,他对她,恐怕只剩下倦怠。奇怪的是,三笠并不为此难过。因为那份最初的心动,似乎也悄然熄灭了。虽然对象很帅,刚开始对她很殷勤,可一旦熟悉,光环褪去,觉得也就那样。如今,比起去纠结他为什么变心了,去费力迎合他的喜好、迁就他的情绪、去挽回这段感情,她更愿意专注于自己的事。很多时候,没有他,竟然也觉得挺好。

思绪一旦放空,那个叫艾伦的身影便悄然占据脑海。他眼神锐利如刀锋,又带着夜雨般的迷离雾气;耳环与唇钉在记忆里闪着微光;还有那个吻——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量,瞬间抽空了她的理智与呼吸。

找个时间去秘境吧。一个念头清晰地浮起。等不到周末了,就明天晚上。

“不好意思……”前台接待员露出抱歉的微笑,“330号今天请假了。建议您下次在网上提前预约,在我们的官网也有每位按摩师的排班安排表。”

说不失望是假的。三笠本就疲惫的眼神又暗了几分。

“哦,这次是我一时兴起,果然还是不行的吧。”才不是什么一时兴起。这是她挣扎许久、终于选择正视并服从于内心渴望的决定。

“除了330号,我们还有很多技术很棒的按摩师,您可以在这里挑选一下。”接待员翻开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按摩师的头像和个人简介,令人眼花缭乱。

“谢谢,不用了。”三笠摆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自动门无声滑开,她撑开伞,将自己投入城市夜晚冰冷的雨幕中。

今晚她没有加班,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胃里毫无饥饿感,她只想找个地方避雨和打发时间。附近一家咖啡馆的灯光在雨帘后透出暖意,她推门而入,在靠墙角的卡座里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受今年夏季第4号台风麦莎的影响,今晚到明天本市有暴雨,局部有特大暴雨,沿海地区风力将达10-13级……”

听着耳机里播放的天气预报,三笠望着窗外,细密的雨线将城市的霓虹揉碎、搅拌,在玻璃上晕染成一片模糊而迷离的光斑。她在发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一个身影。

此刻占据她心头的,并非男朋友,而是那个缺席的330号——艾伦·耶格尔。他请假是因为什么事?病了吗?他在做什么呢?没能见到他的失落感,在她心底凿开一个空洞,淅淅沥沥地漏着雨。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男朋友出现在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但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亲密地搂着一个笑容明媚、与她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孩。两人似乎毫不在意这场倾盆大雨,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却笑得很开心。男人甚至脱下外套,徒劳地为女孩遮挡头顶,两人在暴雨中依偎着说笑。很快,他们拦下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片混沌的光影里。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并非纯粹的伤心或愤怒,更像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确认感。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干嘛啊?!”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没什么,”三笠的声音异常平稳,冷静得像在向下属确认项目进度,“只是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搞什么……查岗啊。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为了接手我爸的公司,最近我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这个点还在和客户谈呢,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先不跟你说了,之后聊。”

他甚至没给她留下回应的空隙,电话便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空洞的忙音。

其实她还想提醒一下他,这周末双方家族聚餐的事情,毕竟这是长辈们两周前就约定好的。现在看显得多余得可笑。一场双方父母比当事人更热心的婚事,似乎也没那么必要继续下去了。

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闪得有点刺眼,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她用力去拽那枚戒指,指关节都绷得发白,脸也涨红了,但那小小的金属圈却像生了根,死死卡在指根,纹丝不动。

最终,她只能颓然地松开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却的拿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口那股灼烧般的窒闷。

人在苦闷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容易不顺。在等了半小时都打不到车之后,三笠决定步行回家。其实这里离家并不算很远,只是因为雨下得比较大,她想快点回家。狂风撕扯着她的伞,丝袜早已湿透粘在腿上,狼狈不堪之际,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又死死卡进了路边的排水栅格。

怒火直冲脑门,三笠几乎要尖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将那声嘶吼咽了回去。看着那只顽固的鞋子,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一把脱下另一只鞋,泄愤似地狠狠向前扔去,然后光着脚,踏进冰冷湿漉漉的地面。

“喂,是谁这么没公德心……”前方不远处的旧车棚里,猛地冲出一个愤怒的男人,他看着她,手里赫然拎着她的“凶器”——那只被丢弃的高跟鞋。

糟了。三笠心脏一沉,不自觉停了一下脚步。昏暗路灯下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暴怒的语气让她警觉起来。道歉?还是立刻逃跑?她犹豫着,指尖发凉。

无论是磨脚的鞋子还是糟糕的恋情,全部扔掉就好了。反正人生还长,总有机会遇到更合适的。她一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一边转身离开。

“你是……那位客人吗?”出乎意料地,男人竟追了上来。那熟悉的嗓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定住了三笠的脚步。“7月12号下午第一次来,中途接到电话离开的那位……”

听到这里,三笠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是他!

“不记得我了吗?我是33……”

“艾伦……艾伦·耶格尔。”三笠对他的全名脱口而出。她一直觉得用工号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很没有人情味,很不礼貌。

她本以为他早已忘了自己——他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而自己平凡得像街角坏掉的路灯。可他不仅记得,连她初次到店的日子都记得分毫不差。

心脏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瞬间,今晚所有的阴郁和不快似乎都被这场暴雨冲刷殆尽。因为在这台风肆虐、暴雨倾盆的夜晚,她竟意外地遇到了最想见的人。

明明是只见过一面,并不熟悉的男人。可理智了快三十年的三笠,头一次被汹涌的感性彻底淹没。

和在店里成熟俊朗的模样截然不同,艾伦穿着一件灰色的字母卫衣搭配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和运动鞋,凌乱的长发用皮筋随意地扎起,看起来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只有那几枚耳环和唇钉,依旧张扬着他骨子里的不羁。

“这是……你的鞋子。”他走近几步,将高跟鞋递过来。

“对不起。刚才我……”三笠接过那只沾着泥水的鞋,想起自己失控的举动,尴尬得无地自容,“你没被砸到吧?”

他嘴角微扬,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车棚深处,“我没事,就是它们几个被吓得不轻。”

“喵——”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几声细微的猫叫从暗处的角落传来。

三笠跟着他走进车棚,穿过停放得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和摩托车,来到角落。艾伦半蹲在一个纸箱前,像展示稀世珍宝般示意她看。箱子里,三只圆滚滚的小矮脚猫正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盘子里的猫粮。

“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有意要吓你们的。”看着这毛茸茸的小生命,三笠的心瞬间被怜爱填满。

“很可爱吧?”艾伦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只柔软的后背,“这是我在社区公园里发现的,它们似乎没有妈妈了。”

“真可怜。”三笠由衷地这么认为。

艾伦问三笠要不要试着摸摸小猫,心情会变好。“下次就不会再在路上扔鞋子了。”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她脸红着低下了头。

母亲对猫毛过敏,三笠从小就没养过猫。现在独自居住的公寓,也明令禁止饲养宠物。

“……你很喜欢猫?”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温热蠕动的小生命,她鼓起勇气问道。

“嗯。”他眼神温柔,“喜欢到下着暴雨也要从宿舍跑出来,室友问我是不是疯了。”

宿舍,室友。

“你还是学生?!”三笠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想到自己差点和一个年纪小这么多的男孩……她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你放心,我绝对成年了。你不需要有罪恶感。”年轻男人露出像是有读心术似的笑容,“我在半工半读,和朋友合租。”

“哦。”三笠讷讷地应着,觉得自己笨拙得像块木头。

“对了,你家里能养猫吗?”

“不能。”她摇摇头。

“真可惜,我那里也是。”

“可以把它们送到动物之家。”

“我不信任那个地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猫咪般的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忧虑,“而且,如果很久都没人领养它们的话,就会被安乐死。我不希望那样。”车棚顶上的雨声哗哗作响,敲打着沉默。

“那……我可以帮你留意,看有没有愿意并且有条件收养的人。”三笠不愿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熄灭,脱口而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他认真地看着她。

“三笠。三笠·阿克曼。”

“谢谢你,三笠。”他郑重地注视着她的双眼。没有用疏离的“阿克曼小姐”,而是直接呼唤了她的名字。“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她感到一丝微妙的暖意。

看着吃饱喝足的小猫们在纸箱里互相打闹玩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悄然流逝,三笠瞥了一眼手机,竟然快十一点了。

“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我得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却因蹲得太久脚下一麻,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艾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车棚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恼人的“沙沙”声减弱了,但三笠胸腔里的心跳声却陡然放大,震耳欲聋。狭小的角落里,两人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交织。

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水、苔藓、葡萄柚和橘子的独特气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让她无法抗拒。

“抱歉。”他率先松开了手,动作有些不自然。

三笠站稳,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再见。”离开前,她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私念。刚才的交谈让她得知,他们竟住在同一个社区。偌大的社区,暴雨的夜晚,这场偶遇本身就是奇妙的缘分。无论是在店里,还是在店外,她都期待着下一次相遇。

“再见。”他抱起一只小猫,握着它的小爪子朝她挥了挥。

“对了,”在她走出几步远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会去店里吧?”

刹那间,仿佛有绚烂的烟花在她心底无声地绽开。

“当然。”她没有告诉他今晚她曾去过店里找他。按捺住早已失控的心跳,她转过身,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给了他一个清晰而肯定的微笑。

-TBC-

Chapter3

家里、公司、健身房三点一线,三笠的生活规律得近乎乏味。偶尔想起下暴雨的夜晚偶然遇到艾伦的情景,是不可多得的安慰。身边有朋友说想养猫,她想告诉艾伦,这才想起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忘了——问他要联系方式。

日子在快速敲击键盘的指缝中悄然流逝,转眼过去了一个月。

刚挂断母亲的电话,三笠推说自己在忙,晚些再聊。上次家族聚餐取消了,母亲多半是想探问她男友的事。感情早已出现裂痕,虽然她和男友竭力在父母面前遮掩,但恐怕母亲还是察觉到了端倪。这段时间他们只见了两次,吃饭时他总显得心不在焉,连亲昵举动都像在机械地完成任务。

“我来例假了,不太舒服……这次就算了吧。”她轻轻推开男友的拥抱,难得撒了个谎。连日加班身心俱疲,提不起兴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心底已经隐隐抗拒与这个人亲近。

“哦,那这样就没办法了。”男人松了口气,语气里藏不住如释重负。

他一向不擅长假装,现在是完全装都不愿装了。三笠冷眼瞧着,心底一声嗤笑。

她厌倦了在男友和父母面前演戏。即便摊牌很麻烦,也必须尽快做个了断。

“主管最近都没戴戒指,你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有可能哦!怪不得我觉得她最近更加阴沉了,上次我路过她办公室,还看到她摔了文件,把新来的实习生骂哭了。”

“好可怕。虽然她一向都是那么严格啦……”

“也许她对象悔婚了也说不定。”

茶水间里,两个员工边接水边小声议论。她们不知道,话题中心的主人就在和她们一门之隔的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转身离开是不可能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三笠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吓得那两个聊得水满溢出杯子都未察觉的下属脸色煞白。

“主管。”两人慌忙叫了她一声,惊恐地对视一眼,端起水杯,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对着小圆镜补好口红,三笠最后检视妆容,确认没问题才合上镜盖。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她心头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与紧张,仿佛初赴心上人的约会。

她加入了会员,提早在网上预约,定下了今晚八点艾伦·耶格尔的服务。周五是她给自己定的“不加班日”,可处理完所有工作,已经过了七点半。匆匆下楼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秘境按摩馆”的地址时,她隐隐有些不自然,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与初次到来时不同,夜幕下的“秘境”,璀璨的金色灯光映衬着墨蓝的天幕,宛如一座壮丽的城堡。心情虽如第一次般带着微妙的忐忑,她却无比坚定——她需要这项服务,需要释放那些长久以来被压抑、羞于启齿的欲望。

就像享受一道美食一样享受它吧,你不需要有任何心里负担。 她这样鼓励自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推开了那扇门。

“你迟到了。”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年轻男人双臂一撑,轻易将她困在自己与门板构成的狭小空间里。语气平淡的陈述,却像一句无声的质问。

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三笠瞥了眼挂钟,莫名有些心虚:“……我也不想的。工作结束得晚了些,路上又塞车……” 明明她是顾客,不需要向服务者解释,可她不愿令他失望。

带着金属装饰的唇瓣猝然堵住了她未完的话语,一个吻来得霸道而深入,吻得她目眩神迷。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随他的拥抱笼罩下来,令她无处可逃。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完全超出了三笠的预想。这个日思夜想的男人,竟跳过了所有寒暄与铺垫,直接吻住了她。恍惚间,那个在车棚逗猫的男大学生,与眼前这位身着制服、气质迥异的按摩师,仿佛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身利落剪裁的黑白制服似乎彻底改变了他,连投来的目光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缠绵。精心打理的发丝下,英俊的面庞线条依旧锐利,此刻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者气息。

“你的味道好甜。”他边大口品尝她的双唇边给出评论。

被男人的话语和微眯的眼眸所诱惑,她正在逾越社会与家庭赋予她二十几年的“乖乖女”边界。三笠搂住他的后颈,主动送上双唇继续和他竭力纠缠。

“一个月零两天,”短暂分开换气的间隙,他贴着她唇瓣呢喃,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带着酸意的嗔怪,“这么久才来,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这是在气她?挑逗她?还是只是职业习惯而已?三笠不清楚,她只知道内心涌动着强烈的喜悦,她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亲近。

“……你给的名片,我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她在他怀里微微喘息。她没有说,多少次指尖触碰那张小小的纸片,他的模样就清晰浮现。她根本无法忘记他。“选最难预约的时段指名你,这还不够吗?”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紧紧锁住她说话时的眼睛,似乎在审视她话语里的真诚。

很快,两人像被磁石吸引般再次靠近,双唇重新紧密相贴,任由口红在彼此的唇畔晕染开暧昧的印记。他搂住她腰肢的掌心贴着她身体的曲线滑下,搁置在她的臀部来回摩挲。

“那我要确认一下,”他拨开她因细汗黏在颊边的发丝,“这次,不会再有什么事让你中途离开了吧?”

“不会,我保证。”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我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了。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床头柜的球状水晶灯氤氲着柔和的粉紫光晕,身下柔软的床垫深深凹陷。

“你真美。”褪去她衣衫时,他由衷赞叹。她脸颊瞬间烧红。他看着她光洁无瑕的身体,目光如同欣赏艺术品——纯粹是“欣赏”,而非“凝视”。当他将她拥入怀中,一种被“尊重”和“珍惜”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温热的唇瓣熨帖着她的颈项与喉间,十指在她胸前点燃欲望的星火。

她闭上眼轻声喘息,将一切全部交付给面前的年轻男人。即使欲望早已昂扬,他依旧耐心尽责地用手与唇舌取悦她,温柔扩张,直至确认她完全准备好。

目光掠过她空荡的左手,他唇角微扬。没有那枚戒指。于是,他右手张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与她深深对视,得到默许后才缓缓进入。

此刻,才是他真正的主场。他开始在她体内肆意冲撞,激烈却始终掌控着节奏。她被动地敞开,承受着他的深入。他似乎精准地找到了三笠体内某个隐秘的点,并反复叩击。久违的、强烈的快感在迅猛的进出抽送中层层堆叠。

向来在情事中羞于启齿的三笠,终于忍不住溢出呻吟——如同她初次到店时,他轻易引导她倾诉秘密那样,他很擅长“打开”她。

“叫出来吧,别忍着。”察觉到她的压抑,艾伦在她耳畔低语,动作丝毫未缓,“这里隔音很好,只有我们听得到。”

他擦去额角的汗珠,解开湿透的衬衣,露出锻炼得精瘦健硕的身躯。随后,他吻上她搭在他肩头的足弓,引导她的手抚上自己胸前的凸起。

分明是个年纪小她至少六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绝对的引导者,让她知晓情事并非单调的重复。他开垦着她从未抵达的深度,引领她攀向更高、更远、不可思议的极乐之境。

在他身下,三笠忘却了所有烦忧,全情沉溺于此刻的欢愉。当他伏低身体加速冲刺时,她紧紧环抱住他。

汗水浸透彼此,他们在急促的喘息中交融,共同坠入眩晕的顶点。

艾伦卸力般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她身边,两人望着天花板,平复剧烈的喘息。

“舒服吗?”他很直接地询问。

“嗯。”三笠不习惯实时评价这种表现,脸颊热着憋了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单音。极致的快乐与疲惫过后,此刻,一股酸涩竟涌上鼻尖。工作时她是同行忌惮、下属惧怕的“魔王”;休息时却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大学毕业后,朋友们要么忙于工作,要么困于家庭琐事,很难相聚。不算男朋友,她太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真诚而亲密的联结了。

“那干脆加时好了。”察觉她情绪异样,艾伦忽然提议,“反正离我下个预约还早。”

“啊?”三笠一愣。

“开玩笑的。”艾伦侧身搂住她,鼻梁蹭着她汗湿的颈窝,“抱歉,超时太久了。”

时钟指向九点十六分。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虽然迟到,而且超时十五分钟需额外付费,但三笠确实享受到了久违的愉悦,她觉得这是值得的。

刚才,经过短暂休息后,他们又做了一次。都怪他体力太好。 她有些羞涩地想。

“话说回来,你也太会叫了。”艾伦说。房间有隔音,但也许她的叫声大得在走廊都听得到。

“什么?!”三笠张着嘴开始结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

“是夸你声音好听。”看她这位干练的职场女性如此窘迫,艾伦觉得反差特别可爱,很有趣。刚才正是这声音让他更加卖力。

“……还是加时吧。”三笠思考了一下说。

“真的?”艾伦语气透着惊喜,“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不……暂时不用了,因为没吃东西。一起吧。”

一起泡过澡,两人裹着浴袍坐在茶几前一起吃刚送来的餐点和饮料。就时间来看已经算夜宵了,两人吃得津津有味。三笠是因为没吃晚饭,艾伦纯粹是因为累饿了。

“谢谢你指名我,还定了这么好的房间,三笠。”他端起红酒杯叫她名字的时候,她恍惚觉得车棚里那个大学生又回来了。

她微笑着摇头,与他碰杯:“我才要感谢你,给了我那么美妙的体验。谢谢你,艾伦。”犹豫片刻,她决定坦白,“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能让人这么开心。”

少女时代,她和许多人一样,对恋爱与性有过浪漫幻想。然而真正经历后,当那层神秘诱人的面纱褪去,她发现憧憬已久的事物远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很多时候她只感到疼痛,得不到半点愉悦,觉得浪费时间还要强装享受,远不如自己解决。她不敢责备或怀疑对象,甚至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你看到了吧……我没戴戒指。”三笠低头摆弄着左手中指,那里空留一圈戒痕。

“你会来这里,或许是因为他不够温柔或技术不好。抱歉,或者……你们其实没那么喜欢彼此?”他一针见血。

“可我们都订婚了,也见过对方父母了,所有人都对我们即将结合非常满意。”

“但现在你和他并不满意。”艾伦擦擦嘴,神色恢复冷峻,“据我所知,除了少数天生追求刺激的,来这里的大多亲密关系有问题——伴侣变心、冷淡、出轨、家暴、性功能障碍……还有些夫妻各玩各的,心照不宣。虽然只见过你几次,我看得出你很纠结和痛苦。一方面,你和错误的人强行捆绑,每天都在消耗自己,想要止损;另一方面,你又害怕改变,怕拒绝别人、让人失望,怕毁掉长辈眼中的完美形象。”

三笠被说得哑口无言,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决定要和他分手了。只是……只是……”

“我能理解,毕竟你们曾经有过感情,况且关系到两个家族,这也许不是件容易的事。”当艾伦露出那种极寒冰原般的笑容时,三笠感到一种陌生的冷漠与疏离,好像刚才无尽的温存只是幻觉。“我只是个按摩师,没资格对客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温馨的氛围瞬间消散。艾伦情绪的陡然转变,让三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分别时,他依然主动拥抱了她,还送了她一盒水果软糖,说着“很高兴今晚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间,希望您下次再指名我,别让我等太久”之类的体面话,并像初次见面那样,体贴地替她拎包,一路送到门外。然而,三笠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刚才他那番直白犀利的剖析,已将她拖延分手的种种借口碾得粉碎。

人行天桥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三笠独自走着,夜风毫无遮拦地掠过桥面,吹乱了她的短发。酒后泛红的脸颊被风拂过,逐渐降温,也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令她惊讶的是,自己已经深深地迷上那个叫艾伦的男人。他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她欲罢不能。这就是所谓的“给颗糖,再给一鞭子”吗?她如此在意他的感受,更在意他看自己的眼神,以及对自己的看法。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河。

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孤单、寂寞又不够果断的蠢女人吧?他所有的温柔与体贴,不过是为了钱。她不断地向他袒露心扉,倾诉自己的事,却除了知道他是住在同一个社区的大学生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TBC-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