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阁楼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辗转难眠。
木床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次翻身都清晰可闻。黑暗中,晚餐餐桌上那段过于真挚的相互表白的话,还有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触碰的温度、气息的交融、唇舌的缠绵、以及几乎将人淹没的悸动——都在脑海里反复上演,愈发清晰,灼热得烫人。
在长达数月的、扮演夫妻的亲密相处中,那些悄然滋长的情愫早已枝繁叶茂。而今晚这个被迫发生、却远超“表演”范畴的吻,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某种真实而汹涌的东西,再也无法掩藏了。它就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鼓噪,在每一次呼吸的交换中弥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这个本就狭小、充满彼此气息的房间,变得更加令人无法平静。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听到每一次翻身的窸窣声。只要伸出手臂,就能将对方拥入怀中。然而,某种无形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你也睡不着吗?艾伦。”米卡莎的声音在身旁的黑暗中响起。
意识到无法再装睡,艾伦背对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今晚好像特别冷。”身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被子被带动,一股携带着暖意的气息靠近。或许是因为晚餐时的吻,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格外鲜明,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感官。
“壁炉的火弱了,”他声音有些干涩地说,“我去添点柴。”
“不用了。这样就好。”她的手臂环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柔,搂住了他的腰。
艾伦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感到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后脑勺,柔软的身体曲线贴合着他的脊背,单薄睡衣几乎隔绝不了那份温热与重量。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
他不知道,这个举动几乎耗尽了她积攒大半夜、被葡萄酒浇灌出的全部勇气。
她的手从他腰间缓缓上移,掌心贴着他棉布睡衣下的胸膛,停驻在心脏的位置。那下面,一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清晰得无可辩驳。
“米卡莎……别这样。”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几乎成了气音。
今晚她高兴,就不顾艾伦的劝告多喝了几杯。此刻她感觉好极了,微醺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薄雾,模糊了惯常的边界,让那些深藏心底的念头变得大胆而直接。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勇敢。
同床共枕几个月,他不是没有遐想过和她做真正的夫妻会做的事。那些在深夜或清晨半梦半醒间闪现的、关于更亲密接触的画面,总会带来一阵强烈的悸动,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他觉得那是种亵渎,对他们之间那份始于童年、纯净如家人般的关系的亵渎。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和不能。
此刻,她的指尖在他心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呼吸拂过他颈后的皮肤。那是一个清晰得无法回避的邀请,或者说,是一种温柔的逼迫。
忍耐的弦绷到了极限。
黑暗赋予了他某种盲目的勇气。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得旧床架发出一声清晰的呻吟。他覆在她上方,重量悬停,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她颊边散落的黑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呼吸灼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这不是晚餐桌上那个被众人围观的、羞涩的吻。这是一个私密的开端,更是一个决堤的信号。他吻得深入而急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绝望。米卡莎只在他身下微微僵了一瞬,便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热烈地回应起来。
同一床被褥下,隔绝了寒冷的夜,却燃起了另一种灼人的温度。单薄的睡衣在纠缠中变得碍事,手掌急切地探索着对方身体熟悉的轮廓下陌生的热度。如果说之前的吻是试探与确认,那么此刻就是赤裸的索求与给予。
他与她十指紧扣,将她的手压在枕边,唇舌的交缠激烈到近乎疼痛,直到缺氧才喘息着分开片刻,随即又更重地落下,沿着她的下颌、咽喉、侧颈一路灼烧般地吻下去。他分开她睡裙下的双腿,将她的下身粗鲁地扯近自己。她屈起膝,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腰侧,腿肚紧绷的线条贴着他,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摩擦。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一切感官都集中于触觉与那令人发疯的贴近。界限正在迅速消失,最后一丝理智在燃烧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
呼啸的北风猛烈地撞开了没关严的窗扇,冰冷的空气如同潮水般瞬间灌入房间,扑灭了壁炉残存的暖意,也狠狠撞在艾伦滚烫的皮肤上。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灼热的头脑在冷风里清醒得刺痛。他撑起身体,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亮光,看到了身下米卡莎的脸。她眼眸迷蒙,双颊酡红,微肿的唇瓣残留着他的唾液,正困惑而不安地望着他。
“对不起。”艾伦低声呢喃。刚才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炽热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骤然回笼的现实。
他几乎是狼狈地从她身上翻下,踉跄着走到窗边,用力合上窗扇,插好插销。寒风被阻隔在外,但屋内的暖意早已散尽。
“艾伦?”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挽留,“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甚至不敢回头。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椅子上厚重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手指笨拙地扣着纽扣。然后他拉开门,走入外面更深的呼啸的寒冷之中。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米卡莎一人,和满床未曾散尽的令人心悸的余温。风仍在窗外摇撼着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浓重的夜色仿佛透过墙壁渗了进来,将她独自包裹。
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拍打着威尔斯旅店的门窗。门被敲响时,艾伦正在院子里劈柴。
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高个子,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碧蓝的眼睛在阴沉天色下显得过分明亮。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呢绒风衣,手里拿着一顶软呢帽,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刻意的体面。
“下午好,请问米卡莎在吗?”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帕拉迪岛上流社会特有的标准口音。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张脸,在阿克曼农场时,他见过这个曾出现在阿克曼家宴上,和米卡莎坐在一起的人。一股冰冷的戒备迅速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是谁?”艾伦没有让开,声音比门外的风更冷。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精心练习过的社交工具。“比利·伯克。”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是米卡莎的未婚夫。”
“你找错地方了。”艾伦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比利反应极快,锃亮的皮鞋卡进了门缝。“耶格尔,对吧?我记得你,米卡莎的童年玩伴。”他的语气依旧礼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见她,更没有权力阻止她得知关于她家人的重要消息。”
“家人”这个词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艾伦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透过门缝盯着对方蓝得刺眼的眼睛,沉默的角力在寒风中持续了几秒。最终,他猛地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比利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凌乱迹象的衣领和头发,跟随艾伦穿过院落,踏进了温暖却略显寒酸的旅店前厅。他快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陈旧却干净的家具、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艾伦,谁来了?”米卡莎的声音从通向厨房的走廊传来。她提着一篮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和芜菁走进前厅,围裙上还有水渍。当她看清来客时,手里的篮子猛地一沉,蔬菜滚落了几根。“比利?你怎么……”
原来,米卡莎一直通过雷吉娜在镇上采购时,借用一家相熟杂货店的地址,悄悄给父亲寄信报平安。她从未提及具体位置,但显然,担忧的父亲或许在比利持续的关切和压力下,泄露了这个模糊的线索。而比利,凭借着这点线索和人脉,竟一路找到了这个偏僻村落的前旅店。
“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到访,米卡莎。”比利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被凝重取代,“但我带来了不得不说的消息。你的家……阿克曼农场,遭遇了不幸。它被烧毁了。”
米卡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什么?怎么回事?我父亲,继母,还有弟弟……”
“你别急,他们现在安然无恙。”比利迅速补充,语气充满了安抚,“但是,农场……实际上已经破产了。暴民袭击了那里,在你家人都在屋内的时候泼洒了燃料。万幸我发现得及时,将他们救出,扑灭了大火。但那些暴徒几乎砸毁了一切,抢走了值钱物品。我把你的家人都带来了,安排他们暂时住在镇上最安全的旅馆里。你父亲在救火时受了些轻伤,你母亲受了惊吓,弟弟有些发烧,但我的私人医生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佃农与农场主的冲突并不罕见。但米卡莎深知父亲的为人——他或许算不上多么慷慨的雇主,但绝非刻薄暴戾之徒,与大部分雇工关系也算融洽。怎么会……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她低声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误会?”比利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动作带着习惯性的亲昵,“我很遗憾,米卡莎。但事实就是如此。有时候,长期积累的怨恨会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眼角余光扫射到艾伦所在的方向,“我早就提醒过你,和某些……背景复杂的人走得太近,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米卡莎肩头一僵,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冷得像结冰的深潭。“‘某些人’?你指的是谁?”
“我没有特指任何人,”比利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只是说,贫穷和绝望有时会催生盲目的暴力。那些底层的人,他们不懂得感恩,只会嫉妒他们无法拥有的东西。离开艾伦·耶格尔,跟我回去吧。”
“艾伦不是那样的人。”米卡莎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她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与比利的距离。
“你就这样离开家,杳无音讯,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多么担心吗?”比利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结果……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他终于正视一眼沉默站在门外阴影里的艾伦。
就在这时,米卡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原本泡好茶的托盘。他不知已站了多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带我去见他们。”米卡莎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疑。
比利立刻点头。“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米卡莎转身,径直走向门口,甚至没有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经过艾伦身边时,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米卡莎?”雷吉娜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困惑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艾伦在这里,你要跟谁走?外面这么冷……”
“我跟你一起去。”艾伦突然开口,一步上前抓住了米卡莎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昨夜那个失控的吻所带来的汹涌的情愫和艾伦半途离开的尴尬尚未消散,此刻混杂着震惊、担忧和冰冷的现实,让米卡莎心乱如麻。她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坚持,有焦虑,或许还有一丝……恳求?
最终,她垂下眼帘,轻轻却坚定地拨开了他的手。“不用。我很快回来。”米卡莎对雷吉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跟着比利踏入了门外呼啸的寒风中。
***
镇上的街道比乡下更显萧瑟,北风卷起尘土和枯叶,行人稀稀拉拉,步履匆匆。比利租下的“旅馆”实际上是一栋位置清静、带有围墙的两层石砌小楼,远比威尔斯旅店气派。
马车刚停稳,米卡莎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比利紧随其后,一边示意车夫等候,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安静的街道。
就在他们快步走向小楼门廊时,一声尖锐的爆响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子弹击打在比利身侧的石柱上,火星和碎石飞溅。
真的有人跟踪他们!米卡莎原本以为是艾伦,但袭击者来自街道对面狭窄的巷口,是几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低檐帽的男人,动作专业而迅捷。
“趴下!”比利低吼一声,猛地将米卡莎推向门廊粗大的立柱后面,同时迅速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把锃亮的转轮手枪,朝袭击方向还击。枪声顿时打破了街道的死寂,引来远处惊恐的叫喊。
场面陷入混乱。对方不止一人,火力交叉。比利背靠立柱,冷静地装弹、射击,指挥着从楼内冲出的两名保镖进行反击。他显然并非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米卡莎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心脏狂跳。就在这混乱的间隙,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一闪而过——艾伦!他竟然真的跟来了,此刻正借着马车和街边杂物的掩护,试图迂回靠近。
流弹横飞中,一个与母亲在混乱中失散的小女孩站在街心,吓得放声大哭,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危险!”艾伦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一把将那孩子护在怀里,滚向一旁的水沟。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米卡莎看到了——对面巷口,一个枪手的枪口正稳稳地指向艾伦暴露的后背。
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站稳的艾伦猛地撞开。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侧腹,像是被烧红的铁锤击中。剧痛瞬间炸开,夺走了她的呼吸和声音。她踉跄着向后倒去,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模糊。
“米卡莎——!!!”
艾伦的嘶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感到自己被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接住,抱了起来。颠簸,躲藏,背后是持续不断的枪声和比利的喝令声。
“你真是疯了……”艾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手死死压住她腹部的伤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袖子和她的衣衫。
我不能就那么看着你陷入危险。米卡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吃力地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触碰到他紧锁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眉头。
“我们只是假扮夫妻……”艾伦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磨出来,“戏就不要演得太过逼真了,你……你真正的未婚夫,就在那儿。”
这句话比腹部的枪伤更冰冷,更致命地刺穿了她。她睁大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抓住他衣襟的手徒然滑落。疼痛和某种更深邃的绝望席卷而来,将她拖入黑暗的漩涡。
在她意识涣散的最后时刻,她看到比利带着人冲了过来,看到他脸上真实的惊恐与愤怒,听到他急促地命令手下掩护、叫医生。她还看到艾伦抱着她的手,是如何被比利的人“礼貌”而强硬地掰开,看到艾伦望着她被迅速抬走时,那双绿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