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斯旅店。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米卡莎第一次真正留意那块招牌。木牌饱经风雨侵蚀,边角已经朽蚀,字迹模糊难辨。这家旅店或许曾有过热闹的时光,如今却只剩下褪色的宁静。
自从他们入住以来,这里的住客用五根手指都能数过来。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对年轻“夫妻”了。现在旅店里的空房间多的是,雷吉娜问过他们要不要换间更好的房,但她和艾伦一致认为现在这间房不错,采光和视野都很好,床铺很舒适,命案那件事对他们没影响,他们已经住惯了。
看着雷吉娜欲言又止的表情,米卡莎感到她似乎有什么隐瞒。
不过这并不重要。米卡莎真心觉得,这里是个适合停留的地方。生活不算富裕,却远离喧嚣,自给自足。更重要的是,店主夫妇是真正的好人,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在海鸥镇的日子,好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了。
“米卡莎……米卡莎?”艾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刮胡刀,面前是他涂满白色泡沫的脸。
“你没事吧?怎么忽然不动了?”略长的刘海下,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带着困惑与关切。
“我没事。”她轻轻扶正他的脸,刀刃小心地滑过泡沫下的胡茬,“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用毛巾擦净泡沫,露出他光滑的下颌与唇周。大病初愈,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轮廓依旧清晰俊朗。每当看向他的脸,她总是不自觉地心动。
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在他颊边停留太久,米卡莎匆忙收回手。
“好了,接下来剪头发。”
喷壶的水雾打湿他的棕发,剪刀发出规律的咔嚓声,将过长的发丝逐一剪断。艾伦坐着,米卡莎站着。距离很近的两人偶尔目光相触,都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某种无声的、暧昧的情愫弥漫在空气里,与呼吸缠绕。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树上鸟鸣与剪刀开合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很快,头发剪好了。
米卡莎对自己的手艺没有自信,但艾伦对她的手艺似乎很满意。
“看起来很清爽,干活会很方便。”他左右查看镜子里的自己,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你,米卡莎。”
“嗯。”她知道有人在盯着这边,所以艾伦会对自己做一些亲昵的举动。她想把手从他手里抽走时,他的拇指却触碰到了她手背上一道细小的伤痕。
“什么时候弄到的?还疼吗?”明知道没什么用,他还是凑过去用嘴吹了吹伤口。
“只是一点小小的划伤,我都忘了是怎么弄到的了。”伤口像是被薄而锋利的面割开了一个小口,血早已经止住了。“没事的,放着不管很快就好了。”
“那可不行,待会回房我给你涂点药。”
两人正轻声说着,雷吉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馅饼走过来,“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但不得不提醒,快要下雨了,你们快进屋去吧。”
他们这才发觉天色已暗了很多,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望着那对年轻“夫妻”挽着手并肩离去的背影,雷吉娜又笑着补了一句:“剪得不错,米卡莎。是个适合踏实过日子的好丈夫发型。”
***
米卡莎劈柴时,艾伦会为她擦汗。她觉得有点头晕,担心她是不是发烧的他甚至会自然而然用自己额头去贴试温度。
每个夜晚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而入睡,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他安睡的侧脸——他们一天到晚地陪伴着彼此,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得再久一点,她在心里祈祷着。
平淡而温暖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艾伦的腿伤基本痊愈,已经能用自己的力量行走了。
某个周日,听说雷吉娜要去镇上采购,艾伦主动提出同行。米卡莎自然以“妻子”身份跟随。雷吉娜笑着答应了,就让这对小夫妻单独出去约会,自己就不当电灯泡了。
以“克鲁格夫妇”的身份生活了这么久,他们相处得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有默契了。马车里,即使无人注视,两人的手依然十指相扣,肩挨着肩。
很多时候他都有种错觉,他和米卡莎好像已经结婚了。
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出远门了,他的心情不错。望着她眺望远方景色的侧颜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知道她也很开心。
在清单上大部分的货物都采买得差不多后,艾伦找了个借口和她分开了,和她约定半小时后在市集入口最大的那棵树下汇合。
不知为什么,米卡莎觉得艾伦有事情瞒着她。
等了很久,艾伦也没回来。米卡莎清点着车上的货物,犹豫是否该去找他。这时,一个同样在等人的男人走近,问她现在几点了。
她瞥见他腕上的手表,知道这只是搭讪的借口,就冷淡而礼貌地回答不知道。对方却不罢休,说她看起来不像本地人,问她是哪里来的,要不要去喝一杯。
她正要回绝,艾伦突然出现,一把将那人从她身边拽开,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压着怒意:“离她远点。”
“艾伦……”她望着他宽阔的背,心轻轻一颤。
“我只是……”男人还想辩解,却被艾伦揪住了衣领。
“她是我的妻子,别打她的主意。”艾伦盯着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想死就快滚!”
搭讪者慌忙转身,头也不回地逃了。
“上车吧。”恢复平静的艾伦转向她,伸出手扶她登上马车。
木质车轮碾过崎岖的乡间土路。回程的马车上,米卡莎仍在回想艾伦刚才的模样——那种愤怒,似乎不像是演出来的。那人并没有真正的恶意,只是搭讪。艾伦的反应……是嫉妒吗?可以这样想吗?还是自己多心了?她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手帕。
坐在对面的艾伦默默取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条项链——那是手作的东洋首饰,稀有而特别。设计精巧的蓝宝石坠子被编织绳串联着,在昏暗车厢里流转着幽光。
“这是……”米卡莎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他刚才借口离开,是去赎回她的项链。
“我知道,我受伤昏迷那天,你把你妈妈给的项链当报酬支付给了农夫,我们才能坐马车逃走。”
从清醒的那一天起,艾伦就注意到她原本戴着项链的脖子空了。问过她项链的去向,她含糊地说应该在和强盗打斗的混乱中丢了。况且在这样的世道,总是戴着它太招摇了。艾伦知道她撒谎了,但他也装作相信了。
这些日子他努力跟着汉克做木工,攒下每一分钱,就是为了赎回这件对她至关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我们住的村子不大,但打听一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艾伦的声音低沉了些,“我跟着汉克去镇上送过几次木工活,每次都会绕去集市附近,向那些收旧货的贩子和金匠铺的学徒打听。花了差不多三周,才从一个老银匠那里得到线索。他说几个月前,确实有个农夫模样的人来卖过一条东洋风格的蓝宝石项链,被他一个专收稀罕物的同行买走了。”
他顿了顿,仿佛回想起当时的焦灼。“那个商人住在邻镇,我让汉克陪我去了一趟。东西还在他手里,但他开价很高,远不是我能立刻拿出来的。我求他为我保留,他起初不肯,说商人只认现钱。最后……我提出为他免费干一个月的力气活作为定金,并且汉克以自己的名义为我作了保,他才勉强答应给我时间筹钱。”
“艾伦,你……”看着他长满老茧、粗糙干裂,又添了几条细小伤痕的双手,米卡莎的声音哽住了。
“前段时间我拼命接木工活,晚上还给雷吉娜劈够过冬的柴,就是为了这个。”他避开她心疼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好在汉克把工钱给我结得足,雷吉娜也偷偷多塞给我一些,说是饭钱……总算凑够了。今天去镇上,主要就是为了把它赎回来。可那个商人临时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和他做个交易,所以花了些时间。”
回想起来,艾伦、汉克前阵子似乎确实总是待在一起,但她没想到是在悄悄忙这件事。
“是什么交易?”她追问。
“……这个不重要。”他别开视线,显然不想多谈那段可能充满屈辱或艰辛的讨价还价,“既然已经赎回来了,我给你戴上吧。”
“……好。”
米卡莎倾身向前。艾伦绕过她的脖颈,手指在她后颈处摸索着细小的搭扣。他不擅长处理这样精巧的东西,花了些时间。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米卡莎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直视他的眼睛,不去看他的嘴唇。
很快,他退开一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好了。”
他端详着她,由衷地赞叹。“它还是挂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最好看。”
蓝色宝石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沉静如水,却仿佛能涤净一切。
“谢谢你,艾伦。”她轻触失而复得的母亲遗留的珍宝,抬眼看他,眼底是无法言说的感激。
“不是说好了,我们之间不必道谢吗?”他语气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觉得……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能拿回来,至少少点遗憾。”
被周围堆积的货物包围着,他们在昏暗的车厢中静静对视,距离不知何时又缩短了。马车忽然猛地一颠——车轮陷进了泥坑。惯性让两人同时向前倾,嘴唇差点撞在一起。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车夫在外面喊着轮子卡住了。他们对视一眼,迅速分开,跳下车去帮忙,心里却各自为刚才错过的吻而可惜。
***
早晨的宁静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击得粉碎。雷吉娜打开门,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中间那个拖着汉克——老人的脸颊肿胀淤青,嘴角渗血。为首的是个疤脸,手里把玩着一把粗劣的匕首,刀刃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欠债还钱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们不懂吗?”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
米卡莎迅速扫视。他们穿着杂乱的粗布衣服,武器也不统一——除了匕首,一人拎着短棍,另一个背着杆老旧的火铳。他们不是士兵,更像是拿钱办事的流氓。
疤脸啐了一口,开始嚷嚷威尔斯家拖欠太久,如果这个月再不连本带利还清,他们就要拿走地契。他眯着眼打量这座破旧的旅店,“你们这里位置倒是不错,够大够偏僻,收拾收拾当个仓库正合适。”
原来,汉克当年退伍后,为了和雷吉娜安家,曾向一个专做放债生意的商人借了一笔钱。本以为几年就能还清,可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们也知道的……我们这个小村落,店里发生命案后,就没什么生意了。”雷吉娜声音发颤,眼泪滚落,“我们种点菜,做点木工,只勉强够生活……哪里还有余钱?”
“要是每个欠债的人的难处我们都要好心照顾到,那欠的钱还能收回来?”疤脸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见地契,不然,我不介意这里再发生多几个命案!”
“放开他!”艾伦已经上前,一把推开抓着汉克的人,和雷吉娜一起将老人扶到墙边的长椅上。米卡莎则悄然挪步,挡在了她想要保护的人们身前。
“借据。”米卡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既然要讨债,总得让我们看看凭证。”
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漂亮的混血女人会这么要求。他咕哝着,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羊皮纸,潦草地摁在门框上。
米卡莎快速扫过。上面的利率高得惊人,远远超出她知道的法律模糊规定的上限——那法规虽少有人执行,但白纸黑字存在。更关键的是,借据下方汉克的签名旁,见证人的画押处是空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
“这借据有问题。”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疤脸,“利率不合法。而且缺少有效见证。在法律上,它的效力值得怀疑。”
“啰……啰嗦什么,还想赖账?!”讨债者自知理亏,匕首猛地向前一指,“给我上!”
冲突瞬间爆发。
幸好刚才趁米卡莎和他们周旋的时候把雷吉娜和汉克安顿在安全的房间里,现在两人可以稍微安心地战斗了。
艾伦的腿伤早已痊愈。他早有准备,一脚踢翻旁边堆好的木柴,散乱的圆木滚了一地,形成天然障碍。他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铁叉,手柄粗糙沉重,尖端寒光闪闪。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上前,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码头斗殴和地下拳场磨炼出的狠厉与果断,每一击都冲着让对手失去战斗力而去。
米卡莎眼神锐利如鹰,她抓起门边的柴刀,看准时机进行精准的格挡与反击。她并不是柔弱的农场主女儿,而是曾经从精通战斗的远方表亲那里学过格斗技巧,攻击技巧高效而凌厉的战士。她并不主动攻击,但每当有人试图绕过她和艾伦想闯进屋里,柴刀总会及时而刁钻地袭向他们的膝弯或手腕。
随着一声闷响,子弹刺破空气射过来。是火铳。持铳的打手在混乱中扣下了扳机,但准头奇差,铅弹擦着米卡莎的耳畔飞过,深深嵌入木墙。
艾伦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躲避,而是猛地侧身将米卡莎往自己身后一揽。动作太快,他的上臂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血口。
米卡莎心脏瞬间骤停,随即怒火与某种更尖锐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看到艾伦因这个动作露出了破绽,两个打手趁机扑上。没有犹豫,她手中的柴刀脱手飞出,精准地砸中持铳者的手腕,火铳应声落地。同时她矮身突进,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绊倒另一人,为艾伦解了围。
庆幸的是,这些人似乎只带了这一把填装好的火铳,或许认为对付乡下老夫妇用不着更多。
就在艾伦和米卡莎背靠背,喘息着应对新一轮围攻,体力逐渐不支时,援兵到了。
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道路另一端传来。来的有五六人,衣着朴素但行动整齐迅捷,瞬间便控制了局面。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几下便制服了疤脸一伙,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为首的是个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看也没看地上呻吟的讨债者,径直走到微微喘息的米卡莎面前,略微颔首:“米卡莎小姐。利威尔先生和凯尼先生接到了雷吉娜夫人带去的口信。他们指示我们前来处理。”他瞥了一眼艾伦,目光在他流血的胳膊上停留一瞬,声音压低了些,“阿克曼先生让我带句话:‘别为了某个冲动的小鬼,把自己也搭进去。’人我们先带走了。这家店,以后会有人照应。”
他们是米卡莎的远亲利威尔和凯尼的手下,势力遍布帕拉迪岛,在马莱各地也有据点。他们是她拜托雷吉娜悄悄从后门跑出去叫来的。
说完,他们便像出现时一样干脆利落地离开,押着垂头丧气的疤脸等人和几具尸体,消失在逐渐灿烂的阳光中。
旅店门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凌乱的脚印、散落的木柴和淡淡的血腥气。
***
夜晚,油灯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两人坐在房间的桌边,桌上摆着雷吉娜留下的清水、纱布和药膏。沉默弥漫着,但并不是尴尬,而是激战过后的一种疲惫,和得知彼此活下来的庆幸。
艾伦脱下沾了血污的旧衬衫,露出精悍的上身。手臂上子弹的擦伤不深,但身体各处都伤痕累累。米卡莎拧干布巾,小心地替他擦拭周围的血迹。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上药。药膏带着清凉的草药气息。她涂抹得很仔细,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艾伦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得像幽暗的森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余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决绝。
轮到米卡莎了。她的后背有一道淤青,肩膀和手腕也有些损伤。艾伦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她拉下领口露出肩膀,他学着刚才她的样子,笨拙却异常轻柔地给她的伤口清理、上药。动作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寂静中敲响鼓点。为保护这片小小的“家园”而并肩死战的悸动尚未平息,此刻,在狭小的房间里,在温暖的灯光下,转化为另一种无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暗流。无法抵抗的强烈亲密感,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悄然滋生。
一次又一次地出生入死,他们越来越离不开对方了。
雷吉娜和汉克看着那对“夫妻”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老人脸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他握着妻子的手。他们不仅是被这两个年轻人从暴力中拯救,更是亲眼目睹了那种无需言语、生死相托的默契,以及彼此眼中无法掩饰的关切。最后一点疑虑和距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两个孩子,已经是相当于家人的重要存在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