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一定要走,我要和你一起。”
火把摇曳的光映亮女孩的脸,她乌黑的瞳仁里跃动着同样炽烈的火焰。她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格外坚决。“如果没有我,你会死的。”
“不行。”男孩的态度同样果断,“你留在家里好好的,没必要跟我出去冒险。”
无人的角落,两人如同密谋般压低了嗓音争执,气氛却像绷紧的弦般紧张。
“可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她拽住他衣角的手指收紧。
艾伦沉默了。他无法反驳这个理由。他们一起扮演过家家,一起赛跑,一起闯祸又相互“包庇”,为彼此的悲伤而难过,为彼此的快乐而高兴。他们早已不止是朋友,而是家人。可正因为是家人,他才更不愿将她拖入险境。
父母离世后,艾伦被小姨和姨夫领养,过着务农的生活。家里的土地,属于阿克曼农场。艾伦会跟着小姨去阿克曼家干杂活,像从前一样和她一起玩耍,并一起长大。
对现状的不满时常在艾伦胸中翻腾,为此他没少与表兄弟争吵,被他们讥笑和围攻。他曾梦想加入护卫队保护家园,却在目睹本地队员的散漫与官员的腐败后幻灭。愤懑无处宣泄,听说大洋彼岸的马莱充满机遇,就萌生了独自离家闯荡的念头。
而米卡莎的世界也在变化。继母生下了弟弟,父亲一心扑在农场与新家庭上,冷落了米卡莎。每当看见父亲与继母、弟弟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即使总会想念难产早逝的母亲,但幸好有艾伦和阿明的陪伴,她度过了还算快乐的童年。
米卡莎刚过十八岁生日,继母就打算让她嫁给给同村一位朋友的儿子。
“农场以后会是你弟弟的。我是在为你的将来打算。”继母语重心长地劝她,“更何况,伯克家世代经商,产业遍布整个帕拉迪岛,在特洛斯特区有好几处房产,有什么配不上你吗?”
米卡莎明确表示不愿意,但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也站在继母那一边,“是啊,米卡莎,伯克一家人都很和善。比利是个好孩子,他总是向我说起你的事,看来是很喜欢你。我和你母亲一样,都希望你未来能有个美满的家庭。”
这些情况,艾伦是知道的。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米卡莎补充道,目光牢牢锁住他,“和你一样,我也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真拿你没办法。”艾伦别过脸,摸了摸后脑勺。
米卡莎知道,他答应了。
他们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悄悄离开了西甘希那,心中怀着对意外摔伤腿、无法同行的阿明的不舍与愧疚。几经辗转,登上了驶离帕拉迪岛的巨轮。
离家出走的生活比想象中艰难。
刚踏上马莱的土地,他们就差点被骗光了所剩无几的钱。在最窘迫的时候,以“姐弟”的名义暂住红灯区风俗店。对于被单方面认定为“弟弟”,艾伦非常不满。米卡莎在码头的鱼类加工厂找了份处理鱼内脏的工作,艾伦则干些搬运重物的体力活。
不得不共居一室的首个夜晚,分别躺在床铺和地板上的两人,都毫无睡意。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与神经紧绷尚未平息,而此刻,占据他们思绪的,却是彼此的存在。
图案艳俗的浴帘后,米卡莎曼妙的身影在朦胧水汽中晃动,混合着劣质香皂的气味,丝丝缕缕侵扰着艾伦的感官。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望去,目光定在那层薄薄屏障之后。他没有偷窥的癖好,此刻却在心中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品行卑劣的色老头一样的人。而米卡莎对他毫无防备,相识十年,她信任他的为人。这份坦然的信任,反而让艾伦隐隐担忧:她对其他异性,是不是也这样不设防?
每当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好奇地探究他们的关系时,米卡莎总会抢先回答:“他是我弟弟。” 艾伦只能紧抿嘴唇,面无表情地默认。这是他们早有的约定,尽管他想反对,但米卡莎确实比他早出生一个多月。
随着年龄增长,他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抗拒她的过度保护。然而,距离真正能守护好她,他还有太远的路要走。他一无所有,只是个农民;而她是农场主的女儿。除了贫困与危险,他还能给她什么?
想到这里,艾伦更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用缺氧带来的昏沉驱散纷乱的思绪。
而床上的米卡莎,回味着刚才从屏风的破洞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一幕。
因为男女有别,艾伦好歹会避开她换衣服。他一边脱下沾满污渍的衣物,一边滔滔不绝地分享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工友拉着他偷懒去抽烟、老板瞒着老婆把私房钱放在哪里被他无意间发现了、他在街上看到一张画着搏击手巨大拳套的招聘海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想试试,增加点收入……
隔着一面老旧屏风,米卡莎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手里数着今天日结的微薄工钱。忽然,她注意到屏风上有一道小裂缝。裂缝透出的景象攫住了她的目光,令她动弹不得。
鬼使神差地,她往屏风挪近了些,眯起左眼,把右眼贴上那道缝隙,眼前的场面令她屏住了呼吸:艾伦背对着她,裸露的后背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被烈日灼伤的深小麦色,肌理分明,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正弯腰褪去最后一件衣物,精瘦而健壮的腰身与紧实的臀腿线条一览无余。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瞪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知道偷看不对,却无法移开视线,也不想移开。在那一刻,米卡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艾伦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他是一个男人——一个让她心跳超速、心神动荡的成年男人。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某些想法,他大概会很尴尬吧,米卡莎想。他总是走在前面,目光投向遥远的彼方,厌恶一成不变的安逸,渴望挣脱束缚。他对男女之情似乎毫无兴趣。对自己,大概也只有对朋友、对家人般的情感。
如今他们刚找到住处和工作,生活还没有步入正轨,还是多把精力放在赚钱上面吧。不管怎么说,现在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已经很好了。米卡莎说服了自己,才打了个呵欠,合上眼睛试图进入梦乡。
***
午后阳光熏得人昏沉。休息时间,艾伦背靠墙壁嚼着干硬的黑面包,听身旁的工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说这么大的厂子,就没几个像样的女人。莱拉的脸就不错,但是胸太平,脚也很大。”
“海伦身材够辣,可嗓门跟男人似的,脾气也太暴躁。”
“要我说,那个米卡莎比她俩强多了。就算站在一堆鱼下水旁边,安安静静干活的样子也像个艺术品。我敢打赌,整个海鸥镇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妞。而且她那胸,啧啧啧……”
“没错,嘿嘿……我也爱溜达过去瞧两眼……”
艾伦扔下还剩几口的面包,凌厉的眼神逼近他们。“她们生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们嚼舌根的。”
“哟,干嘛这么火大啊,克鲁格?我们在说女人,关你屁事?”
“那个美女是他的姐姐。”
“噢,抱歉。可你姐姐真的是很漂亮啊,她不是单身吗?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当你姐夫而已。”
工友轻佻的语气让艾伦眉间的沟壑越拧越深,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做梦都别想!”他仿佛一只被入侵领地的恶狼,瞪着入侵者,龇牙咧嘴地准备扑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
毫不设防的工友被他狠狠地推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瞬间恼羞成怒,“妈的,你找死!”
拳头很快砸了过来。对方人多,艾伦即使很能打,也并不占优势。数不清的击打落在他胸口、腹部和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可以被击倒,却永远不会屈服。他发狠反击,撂倒了好几个。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艾伦竟然咧开嘴笑了。鲜血染红他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狰狞而骇人,让他看起来就像地狱里嗜血的魔鬼。
趁着对方短暂退缩的间隙,他飞快从工装裤口袋掏出折叠刀,刀刃“唰”地弹开,寒光一闪。“你们见过肠子流出来的样子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介意扯出来喂海鸥。”
“……疯……疯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一个工友嘟囔。
“喂,那边的几个,你们想干嘛?!”眼看下一场乱斗即将开始,工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偷懒就算了,再惹事别怪我让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地滚蛋!”
“算你狠。”领头的工友啐了一口,捂着肚子,带着其他人悻悻散去。
从始至终气势都很足的艾伦瞬间卸了力,连工头愤怒地冲到眼前的怒骂都成了苍蝇飞舞般“嗡嗡”的背景噪音。
“……还有力气打架,看来是活儿太轻了!克鲁格,太阳下山前,把这边、这边、还有那边的货全搬完!干不完别想走!”
傍晚,米卡莎下工后等了很久都没见到艾伦。她想着他可能加班了,带了面包和水去码头找他。
他果然还在那里,独自一人,机械地搬着沉重的木箱。
从艾伦口中,她知道他如果不服从,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她猜得没错,他被针对了。米卡莎没再多问,默默卷起袖子,将裙摆扎紧,开始帮他一起搬。两人合力,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干完了。他们完成的,几乎是第二天上午全部的工作量。
货运船厂老板的儿子丹尼尔和工头一起来验收。他本想挑刺,目光却落在旁边气喘吁吁、汗湿额发的米卡莎身上,瞬间被吸引住了。他假惺惺地清了清嗓子:“看在米卡莎小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多谢您。”米卡莎的回答毫无温度。
“虚伪的家伙。”艾伦同样没给他好脸色,甚至侧身躲开了米卡莎想替他擦汗的手,转身就走。
“啧,不知好歹的东西。”丹尼尔望着那对“姐弟”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他露出了算计的笑容。
***
米卡莎敲响了海妖酒馆包间的门。
刚才有人捎口信给她,说艾伦出了事,让她来这里。包间位置隐蔽,她刚进去,门就在身后被锁上了。
艾伦不在这里。她早有预料。所以当丹尼尔现身时,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米卡莎小姐愿意陪我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这个纨绔子弟倒了杯葡萄酒,轻轻摇晃,嗅着香气,缓步走近,“我不但保证没人再找你弟弟麻烦,还能给他一个办公室的职位,不用再在码头风吹日晒干苦力活。你觉得怎么样?”
“……”米卡莎站在原地,沉默着。
丹尼尔一步步逼近,充满欲望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流连。“像你这样美的人,整天和腥臭的鱼内脏打交道,太可惜了。”他拿出一串闪亮的宝石手链,故作优雅地戴在她腕上。
见她盯着手腕上的链子依旧沉默不语,丹尼尔以为她心动了,胆子更大了些,贴近她耳边低语:“做我的女人吧。你不用再工作,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的默许似乎给了他信心,也逐渐消弭了耐心。他捏住她的下巴,试图用自己肥厚的嘴唇堵住她紧抿的唇。
下一秒,剧痛从下身炸开。他惨叫一声,捂着下身跪倒在地,腰都直不起来。
“你的心那么丑,想得倒是挺美。”
米卡莎说完,扯断手链,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随即传来几声闷响和惨叫——试图阻拦她的人都被撂倒在地。
“走、走着瞧!”丹尼尔从剧痛中缓过气,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咬牙切齿,“我一定要你们这对姐弟好看!”
***
堆积的货箱、停靠的船只、海鸥的鸣叫、咸而湿润的海风、有条不紊运转的码头。这不久前才熟悉起来的生活,已经走到尽头。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得我们都没了工作。”离开码头时,米卡莎低声说着,步伐沉重。四周投来各种目光,指指点点。
艾伦所在的搬运厂老板和鱼类加工厂的老板有交情。两人同时被解雇了。幸运的是,工钱都结清了。
“你做得没错。”艾伦安慰她,声音比平时缓和些,“就算你没动手,我迟早也会再教训那混蛋。那种是非不分的地方,不留也罢。”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海平面模糊的轮廓。“世界很大。总会有地方容得下我们。”
“嗯。”米卡莎唇角牵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尽管前路未卜,下一顿饭、下一处栖身之所都还是未知,但只要艾伦在身边,那种近乎盲目的希望便依旧在她心底某处,微弱而顽固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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