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滤过窗帘,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铺开一层银灰色的暗哑光泽。万籁俱寂,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那无法忽视的、紊乱的心跳声,分不清来自谁的胸腔。
米卡莎告诉艾伦这间房不久前死过人,正好悬挂在床铺旁边的横梁上。刚住进来的那两晚,米卡莎因为照顾和担心艾伦,把这件事完全抛在脑后。此刻,两人并排躺在黑暗中,清醒地凝视着斜上方那片吞噬过生命的阴影。
但令人心跳失控的,不仅如此。
共享一床被褥,挤在这张狭窄的床上,才是更切实无声的扰动。自从离开西甘希那,为节省开支而同住一间房并不稀罕,只是那时总是她睡床,他睡地板。
如今,两人肩臂相贴,单薄的衣物阻隔不了的体温相互渗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笨拙而沉重。米卡莎不信幽灵也不害怕鬼神之说,但此刻紧挨着艾伦,感受他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种“他在身边”的实感,竟然比任何鬼魅的传言都更让她心神不宁,却也奇异地……令人安心。仿佛再大的危险,只要共同面对,都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你冷吗?米卡莎。”艾伦低沉的声音用身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还好。”她侧过脸,在昏暗中瞥见他模糊的轮廓,“艾伦……你该不会是,在害怕?”
“我才不会怕鬼!”他反驳得有些急促,像被踩到尾巴,“鬼有什么好怕的,人类要可怕得多。”
“你说得对。”她轻声应和,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细掖好,杜绝一丝冷风钻入的空隙。然后,手臂轻轻环过他身侧,将自己更近地贴向他。“起码住在这里的这几天,我都没有察觉到恶灵作祟。如果真的有鬼,它也应该知道要去找谁算账,而不是害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艾伦瞬间僵直,心跳得更激烈了。
“这样的话会暖和点。”
“……嗯。”他哑声答道,几乎不敢动弹,任由她亲昵地依偎。
想拥抱她。用力地、紧紧地拥抱她。
可他现在还受着伤,最好是躺卧着。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抱她呢。他和米卡莎只是朋友,夫妻,也只是迫于形势的伪装。
这些念头蛮横地冲刷掉其他——比如不告而别后阿明的境况,比如背负人命后悬而未决的追捕,比如在这破旧旅店还能躲藏多久,今后又何去何从。此刻,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奇异地包裹了他。
原本,他离开的计划里没有她。是她执意跟来,途中吵过几次架,也怎么都赶不走。他曾痛恨自己无法狠心将她抛下,那等同于默许。而此刻,他庆幸米卡莎在自己身边。
暖意从相贴的肌肤蔓延,悄然驱散夜的寒意。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渐趋平缓,一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雷吉娜每日来查看艾伦的伤势。他的身体素质不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焦躁却如影随形。高烧、疼痛、噩梦轮番折磨着他,连最私密、最基础的事都需依赖米卡莎——这一切都加倍啃噬着他的自尊。
早在第五天,他就趁独处时试图自己下床行走。为了证明自己好多了,不必再让米卡莎费心费力地照顾,他加快了行走的脚步,一用力就导致伤口再次裂开流血。被发现后,他被米卡莎和雷吉娜狠狠数落了一顿,不得不接受必须慢下来的事实。
雷吉娜认为自己和艾伦合不来,就算当着他的面,也只通过米卡莎传话。她严厉地指责:“让你的丈夫别逞强,他想让自己变成瘸子我不介意,但别让辛苦照顾他的老婆和我救治他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起码要一周后才能下地行走,而且是缓慢行走。为的是让他血液循环好一点,不是让他去跑步!”
他们都知道,雷吉娜的愤怒只是出于好心。
“抱歉,米卡莎,”只剩两人时,艾伦低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显得格外沮丧,晚餐只勉强咽下几口。无论是保护她,还是减轻她的负担,他似乎都没能做到。总想让她看见自己强悍无畏的一面,最终暴露的却都是狼狈与无力。
“别这么说,艾伦。”放下餐具,米卡莎叹了口气。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无形的距离感就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一定认为我很没用吧?”他握紧双拳,垂着脑袋。
“怎么会?”她急切地反驳,“你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我也许就……你又一次救了我,我很感激。”
“……”
“我不会安慰人,更不擅长说谎,你应该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紧攥的拳,用力到让他不得不抬起眼看向她。
“艾伦,你不用总是这样勉强自己。也许……几年前的我确实过度保护你了,但我从不觉得你软弱。正相反,你的勇敢、果决,还有一旦认定目标就全力以赴的意志,都让我佩服。就算你有时冲动固执得让人头疼,偶尔也会做些蠢事……但这样的艾伦,才让我感到安心。”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他别开脸,语气有些别扭,但眼底那片灰暗的郁结,却因为她的话语渐渐散开,在油灯昏暗的光里泛起微光。
米卡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更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卡尔拉阿姨曾经说过,我们要相互帮助。”
她的笑容轻轻拨动了他心深处的某根弦,让他一时移不开眼。他的青梅竹马很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
他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不知为什么,不善言辞的她极力组织语言安慰他,这认知让他胸口发热,同时,也涌起一阵模糊而深沉的失落。
朋友吗?是啊。
所以她愿意为我做这些,愿意和我一起假扮夫妻。
在度过了整整十天绝对卧床的日子后,第十一天的清晨,艾伦再也按捺不住了。
但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从床铺挪到椅子,或在房间内极短距离地移动。伤腿无法承重,他倚仗着米卡莎的搀扶和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
今天,阳光慷慨地洒下,空气里有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终于得到雷吉娜的准许,艾伦得以离开那间困了他许久的房间,拄着拐,在米卡莎的陪同下,蹒跚着来到旅店的后院。
这是住进来后,他第一次看清这个院子。
一条夯实的土路通往后门,将空间分割成两半。左边是菜圃,成排的卷心菜、芜菁、胡萝卜和豌豆苗秩序井然。右边是几棵苹果树、一张陈旧的长椅,以及并排的马厩和鸡舍。角落堆着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储备过冬的干豌豆。厨房方向飘来洋葱、卷心菜和根茎植物炖煮的香气,一定是雷吉娜又在炖蔬菜汤了。
慢下来的生活让艾伦感到恍惚。曾经,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也只能求得温饱,白天在码头挥汗如雨当搬运工、夜里在搏击俱乐部用血肉之躯博取看客的喝彩。如今,他拄着拐杖在这乡间朴素的院子里散步,每天几乎无事可做,这是过去的他无法想象的。
曾经心心念念的大海、辽阔丰富的大千世界,在亲眼目睹并身处其中后,反而失去了童年时憧憬的魅力。他和米卡莎越过高墙、渡过海洋,抵达这片陌生的土地,却并未觉得比他所憎恶的、“被圈养”的西甘希那好上多少。
也许自己和阿明并不一样。他意识到他并不像阿明那样真的向往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向往高墙之外的世界。他向往的,或许从来只是“不受束缚”本身。
不过,有米卡莎在身旁,他总能奇异地平静下来,去欣赏、甚至尝试接纳这原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她隔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既能让艾伦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及时搀扶住他。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交叠,融为一体。
“你不用去帮忙吗?”艾伦盯着他们亲密的影子问。他知道,他们入住旅店的时候身无分文,食宿费和医药费都是米卡莎在这里帮忙干各种杂活才能抵扣。
“雷吉娜今天给我放了一天假,让我陪着你。”
“那她还真好心。”
“有时候她对你好像有点凶,但是人绝对不坏。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知道。”
“那些书你不是看完了吗?就由你去还吧。”为了给他解闷,米卡莎向雷吉娜给他借了一些带插图的书籍来,他并不是爱看书的人,但有图片,他会容易阅读一些。
“好。”艾伦明白,这是米卡莎给他创造的机会,让他多与店主夫妇打交道,更好地融入这里。
“对了,汉克说,等你不需要拐杖行走的时候,可以教你木工。”
艾伦一怔。
过去几天,艾伦的精神好些的时候,他会主动要求帮米卡莎和雷吉娜择菜,甚至笨拙地学编织,毕竟这里打算不再做旅店生意,雷吉娜夫妇家靠做手工艺品和木工家具维持生计。
有时,他会望着汉克做木工出神。比起书本和编织,那显然更吸引他。米卡莎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艾伦脸一红。
“你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米卡莎微笑。
“这正是我需要的……”他说话时一直侧头看着她,没留意脚下不平的地面。拐杖一滑,他失去了中心向前栽倒。
米卡莎迅速架住了他。伤腿使不上力,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身上。她踉跄一步,稳稳站住。
越过她的肩头,他看到雷吉娜正注视着这边。
“你的手好冷。”于是他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拉得更近,引导她环住自己敞开的外套之间的腰部。“这里会暖一些。”
“有人在看着。”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
既然要扮演夫妻,那就要演得逼真些。
她立刻会意,顺势搂紧他的腰,将脸轻靠在他胸前。
他说得没错,他的腰身坚实而温暖。
艾伦自然而然地回抱住她,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发丝散发着皂角的清新。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颈间那条褪色的红围巾。“都这么旧了,等我好了,给你买条新的吧。”
“不用。这条就很好。”米卡莎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竭力按捺住失控的心跳,“它对我意义重大,因为……是你送的。破了的地方,我回头补上。”
“随便你了。”他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她翘起的发梢。与远处老妇人的目光相接时,他无可避免地脸红了,如同真的与妻子亲昵时被人撞见一般。
雷吉娜露出了笑容,向他眨眨左眼。艾伦暗自松了口气——那笑容意味着,他们的表演足够真实可信。
一起在客厅用餐时,两人挨坐着。米卡莎会细心替他拭去嘴角的食物碎屑;有时,艾伦为她盛汤,说豆子有营养,让她多吃些。在外人面前,他们亲吻彼此的脸颊互道早晚安,他唤她“米卡”,她叫他“伦”。任谁看上去,他们都是一对情恩爱至极的年轻夫妻。
从未与异性这样亲密过的两人没什么经验,只能凭着小时候对父母相处残存的印象,笨拙地“扮演”,生怕露出破绽。幸好,他们并不觉得勉强,甚至有些时候,那份亲昵自然得令他们自己都暗自惊讶。
餐后,艾伦和米卡莎收拾桌子。米卡莎洗碗,艾伦就坐在一旁,将她递来的碗碟擦干。
看着他们腻在一起一刻也分不开的样子,雷吉娜向丈夫打趣他们,“我看这小两口感情挺好,不可能移情别恋或者出轨。”
“是吗?我没注意。那应该不用担心再发生什么惨案啦。”
起初,谨慎的汉克为免麻烦,不愿收留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经过妻子劝说才让他们留下。米卡莎打理菜圃、照料鸡舍很有一套,还懂得东洋的刺绣手艺,前几天甚至帮忙难产的母马顺利诞下小马。老夫妇更喜欢她了。既能帮忙干活,又能协助赚点收入——这对没有子女、体力渐衰的夫妇而言很是实际。让这对可怜的小夫妻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呢。
米卡莎并不知道,对艾伦来说,比起被外人看作“姐弟”,他反而不那么抗拒被当成她的“丈夫”。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心跳加速。原来,他所期待的,早已不止是当她的朋友或家人。但是,他仍然不确定她对自己的感情。即使八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曾那样固执地坚持,要抛下一切跟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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