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帷

清美从茶盏间抬头,梳妆完毕的黑发少女正迈着碎步从内室走出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三笠身穿东洋传统服饰,但面前少女的模样依然令她惊艳。比起硬朗刻板的白色战士服和红色六芒星臂章,三笠无疑更适合穿这身衣服。她的美就像萤火虫的光,虽然微小,在这幽玄的暗室里却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条围巾,您以后就不要戴了。”

她对盛装打扮的三笠非常满意,唯独她脖子上暗色的旧围巾令她嫌弃地皱眉。“它和您尊贵的身份一点也不匹配,而且,我们东洋传统服饰哪有同时佩戴围巾的?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

“我不介意。随便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三笠抚摸了一下颈上的围巾,冷冷地低头看了一眼娇小的女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守在门边的女侍连忙将纸门拉开。

换上这身冗杂繁复的和装,还要端着“公主”的架子,三笠已经身心俱疲。这条围巾是她的私有物,她不希望连它的使用权都失去。更何况,这是艾伦亲手给她围上并且送给她的。

三笠身材高挑,迈的步子也比较大,清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脚步。“三笠大人,我说句逾越的话,如果您只是普通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毫不在意,但您是东洋一族将军家的后代呀。请您日后一举一动务必要记住您自己的身份。”

身份?这样的身份又不是我求着要的。要不给你当吧。三笠心想。

自从清美访问马莱,在众人面前揭露她的身世后,三笠的生活完全变了。她和伙伴们的感情更生疏了。战士队的同伴,就连战士长吉克和马加特指挥官每次见她都低头行礼,叫她“公主大人”,这让她感觉怪异而无所适从。她不再是单纯的三笠·阿克曼,而是一颗身价暴增的棋子。

为了抵御实力日益增强的帕拉迪岛,东洋和其他边陲小国纷纷来到马莱,以稀有资源贸易、联姻为由寻求庇护。很长一段时间内三笠都没有再训练了,因为她被迫拉着与各国王公贵族的年轻男子们交际,当然也包括清美安排来的。

“我可没说要当这个公主,是你突然冒出来这样说的。”三笠从记事起就和父亲相依为命,为了让累病的父亲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她一路拼杀,从战士候补生到荣誉马莱人,这条路是眼泪、汗水和鲜血铺成的。

“我知道,您刚了解自己身为人质被送到马莱生活多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我知道您在马莱长大,已经把这里当成您的家,但请您不要忘了,您生在东洋,东洋才是您的根。将军家十分心疼您在马莱吃的苦,而且如今世界局势动荡不安,混乱而持久的恶战在所难免,您留在这里也不安全。是的,跟我们走吧,墙内之王的不战协议已经作废,帕拉迪岛的恶魔们就要打过来了。”

“如果我说不走呢?”三笠突然站住,清美一下子撞到了她的后背,令她吃痛地叫了一声。“你们能把我怎样?”

“啊?这……”清美捂住额头。

……

谈判还没有结束,天已经快黑了。三笠感受到了比日常训练要多三倍的疲惫感。看似彬彬有礼、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多方势力相互倾轧,明争暗斗,不善言辞的三笠夹在其中,就像一只待人宰割的肥羊。

曾经弱小的日出国把还是婴儿的她从母亲怀中抢走,送去当人质,以表达对超级大国马莱的忠心。但如今日出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具科研实力的国家,为了打赢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马莱不得不仰赖它的高精尖技术和专业人才。日出国也一改从前卑微的外交姿态,显得底气十足。

这次日出国来的目的,除了和往日一样与马莱进行资源贸易,更重要的是把三笠带走。清美声称三笠是将军家唯一留下的后代了,但三笠认为她执意要把自己带走的原因还有其他。

清美提出条件,用日出国的五位军事专家来换取三笠,马莱高层当场黑了脸,和以清美为首的日出国代表吵吵嚷嚷了大半天。会议能否得出结论不得而知,根本没人询问作为当事人三笠的意愿。

忍耐到了临界点,她借口身体不舒服径直离开了会议室。所有人都只把她当达成目的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那她也不必给他们面子。

好不容易离开众人的视线,三笠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巨石。急匆匆穿过英雄雕像、鲜花簇拥的喷泉和流水石桥,三笠不小心摔了一跤,脚上的木屐飞了出去。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三笠连忙撑着鹅卵石路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不会回去的。无论是会议室还是东洋。”以为是清美派来的人,她头也不回地咬紧下唇。

“公主大人……”熟悉的嗓音仿佛将她从无尽的折磨中拯救了出来。她被“赦免”了。

三笠转过身,借着初升的月光和亮起的石灯,她看到身穿马莱战士服的绿眸青年捧着她一只木屐站在离她五步的距离外。

“别,别这样叫我。”她脱口而出。一下子从战士骤然成为公主,她还没办法习惯。她厌恶这个称呼。因为这个,她被从熟悉的训练场上、从在乎的人身边带走,关进名为“身份地位”的牢狱里,成为马莱与东洋权力争夺的筹码。

最重要的是,三笠不愿和艾伦还有同伴们变生疏。尤其是艾伦,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不愿与他疏远。她已经三天没和他说上话了。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昨天上午远远一瞥,却好像过了一年般令她煎熬得难以忍受。

“艾伦……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顾不得光着一只脚,小跑着迎上去站在他面前,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不重要。”绿眸青年蹲下身,握住她的脚,将它轻轻套进木屐里。

他的手有点凉,接触的瞬间却如同点燃了火焰,细腻温暖的触感让她心旷神怡。

“其实那个老女人说得也不错。”名为艾伦的马莱战士站起来,注视着她,“回东洋说不定更好。别看现在那些小国都跑来示好,要真爆发战争还不是各顾各的。马莱是主战场,到时候,说不定会变成怎样。”

好不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三笠非常高兴,但他却说出这样令人意外和沮丧的话,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是那种会害怕危险的人吗?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么名字?而且,是东洋遗弃我在先,现在却要求我回去报效祖国?”

“他们有苦衷的。你看别的国家不也送了王公贵族的后代过来当人质吗?”微风吹过,带来栀子花的香味,青年用手指撩开缠绕在颈侧和锁骨的发丝,没什么表情。

“艾伦你如果来找我就是为了帮清美她们说话,那你还是走吧。”三笠转身不再看他,也不想和他说话。这身和服的腰带勒得她呼吸不畅,现在一股气从胸腔顶上来卡在喉咙里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知道艾伦是在为她着想,但他竟然不明白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你今晚不来了吗?”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身后环绕上来,犹如他的拥抱。

“……”三笠想起了他们今晚确实有约定。她的气几乎瞬间消散了大半。

“好的,我知道了。那就算了吧。再见,三笠。”长靴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刚响起,三笠急忙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我不想当什么公主,也不想当任人宰割的肥羊。躲回东洋当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我是三笠·阿克曼,是马莱的战士,战斗是我最擅长的。如果不再战斗,我将不再是我。”

两人维持着同样站立的姿势静默了一会儿,三笠接着说,“我在马莱待的时间,已经比在日出国要久了,我对那个遥远的国家实在没什么感情,况且我的母亲也早已不在了。我所认识的、在乎的人在这里,所以,别用任何理由让我回去了。”

青年发出了一声幽微的叹息。他了解她有时候固执得像一头牛。

“好,刚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不会再那样说了。”艾伦回过头,碧绿的眼眸中似乎有笑意,犹如阳光越过湖泊泛出金色的光泽。

“不说这个了。我才不管什么东洋和马莱。艾伦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艾伦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三笠握住他的手,抬头望进那片“湖泊”。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变紧了,接收到某种信号闭上了眼睛。他搂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微微低头印上她的唇,细腻地碾磨,品尝口红的味道。

艾伦柔软的嘴唇、湿润的吐息和春天青草般的气味让她心醉神迷,夜空、月亮和路灯都旋转起来变得模糊不清。虽然她没喝酒,但酥麻微醺的愉悦感从头顶密密麻麻笼罩了全身。

“……等一下……”三笠在迷乱的温存中突然惊醒,推离了艾伦的亲吻。“会被人看见的。”

艾伦牵起她的手跑进了前方不远处茂密的小树林。

在树木和花丛的掩映下两人深深接吻,舌头潜入对方的口腔不知疲倦地纠缠着,好像就能汲取对方的灵魂。

“……大人……公主大人……”悠远的呼唤声就像从隔着一条海岸那么远的地方传来。三笠睁开眼睛,意识到是清美派人出来找她了。

第二次被打断亲吻的艾伦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三笠拍拍他的胸口,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作为安慰,“你先去那里等我吧,我很快就到。”

艾伦点点头,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清美的声音越来越近,三笠急忙甩了甩宽大的袖子示意他快走,他才转身急速离开。

“公主大人,您不是说去上厕所吗?在这里干什么?”艾伦刚消失,清美后脚就赶到了这里。她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三笠,又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会议室太闷了,我头晕,来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三笠试图端着公主的架子回答。反正我在那里也只是个摆设,她心想。

“算了,会议已经结束了,不管这个。您忘了待会儿我们和临国的代表有饭局吗?快要迟到了!”此时清美已经顾不上身份尊卑也不管是否体面,拉着三笠的手腕大步往前走。

“又要和我不认识的人吃饭?”三笠皱起眉头,心里的抗拒已经满溢出来。她知道,饭局一旦开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了,今晚和艾伦的约会也许要泡汤了。

“他们国家的王子也来了,吃个饭聊聊天就认识了嘛。哎呀您就别嫌弃那么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迟到多失礼啊!”

通往约定旅馆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灯光亮如白昼。艾伦穿行在人流中,想着刚才和三笠说过的话。他希望三笠离开马莱去更安全的地方,这是真的。他多次暗示自己不要那么任性,要多替她着想,但听她亲口说出想留在他身边,他无可否认地狂喜。还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那是知道不用和她分开的笃定感。

这份无法剪断的矛盾和情感弯弯绕绕缠成一团堵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以至于没注意有人冲出来挡在自己前面。

“艾伦,原来你在这里啊。你的好哥哥正到处找你呢。”皮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是你啊。”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往另一条路走去。心里盼望她没发现自己要去旅馆和三笠幽会的事。“你就告诉那家伙,我死了。”

“啊?你就不问是什么事吗?”娇小的卷发女人紧紧跟在他后面,让他感觉十分难缠。

“我累了,大晚上的有什么事也没有我自己的事更重要。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

“什么嘛,那让我怎么跟战士长交差啊。艾伦对三笠以外的女性真是苛刻呢。”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艾伦放慢了脚步。“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想起第一次看到身穿白底樱花和服、梳了发髻的三笠,那时候的艾伦不由自主地看得呆住了。他的眼神一接触到她就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三笠。荣誉马莱人、马莱大陆近百年内最优秀的战士和最有竞争力的下一任战士队队长,三笠从小都是十分优秀强悍,能力绝不输给任何人的角色,如今的她看起来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温婉美丽得像一朵雪域高原安静盛开的雪莲花。

在那之前他的脑海里轰鸣着前任巨人持有者们纷繁杂乱的噪音,一看见她,那些噪音竟然一瞬间被消除得干干净净。享受了片刻脑海中的宁静,耳边却响起了别的声音。

“三笠这身可真漂亮啊,你说是吗?艾伦。如果我是男的,也会被她深深吸引。”皮克靠近了打趣他。

其实艾伦和三笠之间似是而非似有若无的暧昧关系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除了年纪还小的战士候补生们没怎么在意,其他人都心知肚明,没有说破。只有吉克和皮克,偶尔私下会调侃一下艾伦,例如现在。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确实也不是什么急事。我会告诉吉克,你睡死过去了,明天早上才会复活。”

“嗯,拜托你了。”

皮克走后,艾伦故意去很远的地方转了几圈,确认没被人跟踪才进旅馆。三笠整晚都没有出现,他独自在旅馆里待到天亮,就直接去训练场,准备代替重伤未愈的马加特指挥官训练那群小崽子。这次艾伦是自己来住店,旅馆老板娘似乎对这件事感到有些惊讶,她想问些八卦,但看到青年离开旅馆时黑沉的臭脸,识趣地闭紧了嘴。

战士小队的候补生索菲亚对皮克说,今天的艾伦心情好像特别不好,训练他们的强度大了三倍。法尔科已经累得趴下了,贾碧嘴硬说这点强度算什么,挑衅艾伦说你就只有这么点能耐吗?有本事就再加强一倍,于是艾伦就如她所愿了。所以现在贾碧连饭都只吃到一半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摇都摇不起来。候补生们的小身板估计得痛几天了。

艾伦知道他和三笠最近经常去的那家旅馆被人盯上了,近期是不能去了。现在,他和三笠失去联系又过了三天。正当他焦灼不安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抱歉,我没注意看路,你没受伤吧?”艾伦扶住小女孩。

她微笑着摇摇头,注意到周围没人注意他俩的时候,往艾伦的手里迅速塞了一个被蜡封住的纸条。

小女孩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离开了。艾伦没有拆开蜡也有预感,这是跑三笠偷偷给自己留下的信息。

空气一整天沉闷窒郁,昏昧的天空云层低垂,雨水将落未落。天已经黑了一会儿,温度骤降,艾伦在战士服外面套了件斗篷。

他拉高拉链,戴起兜帽遮掩住头脸,快步行走在通往约定地点的路上。酝酿了一天的雨就要落下,街上的人们四散着各自回家,并没人注意到行色匆匆的他。

穿过繁华的城中街道后,他又行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处僻静的郊野。村庄房舍透出的灯光点缀在乡间小路上,艾伦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越往后走道路就越荒凉,灯光也逐渐被吞没。风吹着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他的脚步。

独自穿行在暗黑又漫长的道路上赴一场不能见光的约会,他恍惚间有种永不见天日的无望感。但想到要见的人正在目的地等他,他又抑制不住地期待和雀跃。这条道路即使再荒谬,他也决定义无反顾地走完。

终于,在雨势越来越大的时候,他到达了目的地——一片静谧的湖泊。

不远处靠岸停泊着一条孤零零的小船,风卷着落叶飘洒在湖面上,船舱内的灯光点亮了泛起的阵阵涟漪,也缓释了他刚才赶路时忧虑的思绪和几天以来累积的憋闷。

他把帘子猛地掀起,黑色长靴跨进船舱里。高大的青年有些狼狈地弯着腰挤进来坐下,带着风尘仆仆的水汽。

“艾伦,你来了。”坐在软垫上穿着和服的女孩叫了他一声,昏黄的灯光下,他竟有些认不出这是谁。清美特意吩咐了手下的侍女打扮了三笠,给她梳了发髻化了妆,他不太懂这些,虽然很美,但他觉得这样的三笠很陌生。最重要的是,今天她没有戴围巾。

三笠看起来对他的出现很高兴,迎上去拍拍他衣服和头发的水滴,然后自然而然地捧起他的脸,“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太累了吗?”纹有东洋家徽的白皙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被他精准握住。之前在会议室上,她因为他的话才将它显露出来,事后还被皮克当众调侃了她和艾伦关系非比寻常。

他闻到她身上清雅的皂香,还有手腕处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和这身繁丽的妆扮一样,这些香味掩盖了三笠原本令他熟悉而依恋的气味。

“我可没有迟到,不像某人,放了我鸽子让我等了整整一晚上。”艾伦清冷的话语像落在地上的松针。他松开她的手,故意和她拉开距离。他知道“暂时听从清美的要求”是上面的人对三笠的命令,也知道三笠夹在中间过得很艰难,这次的约会也是三笠绞尽脑汁冒了极大风险的,但他就是有些不快和不安。

“对不起,艾伦。清美盯我盯得太紧了,那天晚上饭局结束得很晚。我只能回自己的住处了。后来那几天也是。”三笠从身后抱着贴了上来,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今天她们和某国代表们出来游船了。快傍晚的时候她对清美说自己需要独处,任何人都不要靠近自己。等确认清美等人彻底离开了,她又返回去租了一艘小船,想办法让人把消息带给艾伦,自己在某处靠岸等,没想到下雨了。

见艾伦迟迟没有任何反应,三笠把双手绕到他身前交叉扣紧,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问,“你能原谅我吗?艾伦。”

女孩真诚无邪的话语和举动在他心中掀起了巨浪,酥麻的感觉从耳廓蔓延至全身。他根本没法真正怪她。但是,他看到她的手指涂了红色指甲油。他知道清美会利用三笠的美貌当武器,他知道她这几天在各国王公贵族的儿子中周旋,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男人像欣赏一件稀有的华丽物品一样的眼神觊觎三笠,他的胸腔就不自觉地涌出怒火。他不希望与别人分享三笠。

明明自己也是马莱的战争机器,跟三笠一样任人摆布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愤怒。“我怎么敢责怪公主大人呢?”艾伦把手滑进她宽大的袖口,沿着手腕的肌肤一路抚摸上去,转头去寻找她的嘴唇。

“我说过别这样叫我。”原本一直在期待与他亲近的三笠听到那个称呼后赌气般躲开他的吻,却又被他的怀抱牢牢控制住。船舱太小,她没有太多空间可逃。虽然情绪上有些抗拒,但身体却无比诚实地任由他摆布。

他把她推倒在软垫之间的地板欺身压上,沉默地将她的领口撕扯到肩膀以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轻点,别弄坏衣服……”三笠的哑声叮嘱很快被抑制不住的哼喘所替代。

他用足以留下红印的力道亲吻她的咽喉和脖颈,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揉弄,俯身含住她的另一只乳头。他拔掉她发髻上的珠玉簪子,一头柔亮的黑色长发流泻而下,和垂下的棕发缠绕在一起。他一手将她的两臂举到头顶扣住,一手拨开和服的下摆,褪去碍事的裤子,手指在她腿间的缝隙之间深深浅浅地运动。他熟练地找到她凸起的尖端,指腹抚弄着按揉打圈,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猛。不一会儿,她整个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早已因情欲的暴涨而浑身燥热,还憋着一股闷气,取悦三笠的一系列动作粗鲁野蛮类似于泄愤,但她比往常更快更猛烈地达到了顶点。确认她已经进入状态,他再也无法忍耐地将自己的性器嵌入她的身体。

脱下的红底云纹和服、白色的襦袢与戴着六芒星臂章的马莱战士服胡乱地堆叠在一起。两人紧紧抱着躺倒在逼仄的船舱里,在对彼此激烈的索求中把这段时间的憋屈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艾伦把两鬓垂下的略长的头发别到耳后,微微喘息着问出自己一直想弄清楚的问题,埋在她身体里抽动的动作并未停止。“你为什么……一直都这么关心我,在我有需求的时候都主动帮我解决,是因为小时候被我救过?还是因为我是你的家人?”

安静的船舱内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顶部的声音,还有船体在水波中摇曳晃动的拍打声,和彼此之间交融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往常在做的时候两人都不怎么发出声音,所以艾伦说话的时候三笠有些惊讶。

“……”在肉体有节奏的碰撞和激烈运动带来的的惯性间,三笠强行让自己去思考。

他们虽然从小一起生活,艾伦甚至和三笠一起埋葬过她的父亲,快饿死的时候同吃过一块面包,在严冬同盖一条毛毯……几乎做什么都黏在一起,但从未交心。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清楚对方怎么想,只是任凭着那股野火般危险又绮丽的情愫流窜蔓延。他们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是朋友却又好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自从某次探病,三笠碰巧撞见艾伦一手握着自己借给他的红围巾一手自慰,他们平淡无奇的伙伴关系就改变了。“让我帮你。”本来尴尬逃离的三笠又返回来对他这么说。

在散会后的会议室桌子上面、靶场的掩体后面、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空无一人的寝室,还有不同旅馆的房间,三笠用手或者用嘴帮艾伦解决生理需求。相对地,艾伦也会帮她,因为争强好胜的他不愿单方面接受三笠的帮助。他们像彼此的影子,是缠绕共生的另一半。

常年外扩征战、日益衰弱的马莱终于要自尝苦果。两人的秘密从16岁的夏天维持到3年后的现在,这份上瘾般越来越无法割舍的依赖,是否还有其他的情愫,被裹挟在战争洪流中的两人依然很想知道。

三笠自认为在任何时候头脑都算明晰,但现在她无法保持理智和冷静。她的心跳加快,不仅因为他身下侵略性的动作,也因为他刚才突然的提问。

“你是……家人……”破碎的语句从三笠的齿间艰涩蹦出,如卡在喉咙的鱼刺,钉住了艾伦的动作。

“别人会和家人做这种事么?”他反问,哑然失笑。

面对他的逼问,三笠仿佛第一次被揭开了遮羞布般羞涩难堪。“我……我不知道……”

“骗人。你当然知道,你只是不敢说。”艾伦漂亮的绿眼睛暗了暗。会做这种事的家人,只有丈夫和妻子,但他们并不是。他们甚至连恋人都算不上。他认为三笠享受着和他在一起时禁忌的快感,却又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感情。

“看来我们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停下动作,缓缓从她身上直起身体,幽幽开口。“反正我只是个普通的战士,荣誉马莱人和始祖巨人持有者又如何,我是艾尔迪亚人的后代,肯定配不上身为东洋公主的你。”

“你也认为我是个看重名利地位的人吗?我才不在乎艾伦你是什么身份,我只是……只是……”三笠急了,连忙拉住准备穿衣物的他。

艾伦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继续自言自语地呢喃,“反正我的寿命只剩下四年了,到时候贾碧会继承我的巨人,而你又不是巨人持有者,你能活得很久很久,无论是你们东洋的王公贵族也好,别国的什么王子也好,都比和我待在一起强得多……”

“不要……你不要死……你不能死!”艾伦的话刺中了她的软肋,促使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了他,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永远离她远去。一想象将来有一天艾伦会不在这个世界上,三笠就感觉天要塌了似的仓惶悲痛。“马莱高层想让我嫁给某个区的领主,清美又安排了我同母异父的哥哥让我认识,上面的人让我从清美那里打探日出国和其他国家密谋的动向,我是没办法才和他们交际,我是不会和他们任何人结婚的……我只要你,艾伦,在余下的生命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雨水弹跳在湖面和船舱顶部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即使有绳索系着,两人身处的小船也在微微摇晃。他和她同样流落马莱,失去了家人,生命就像在雨中飘摇的小船,很难看清前路在哪里。但唯有紧紧抓住彼此,才能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国度活下去。他们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这样。

艾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清楚高层怎么想,但三笠确实不适合当间谍。他知道让她和这些人周旋,还不如让她去杀敌人来得痛快。刚才她的话语,稍微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他所熟悉的三笠回来了。

“好了,我又不是现在死……”他干咳了两声,她确实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如果你再这么用力,我的骨头就要被你压碎了。”

三笠连忙松开他,“对不起,艾伦,我一时没控制住力气。”

“没事,就是身上有些痛。”他用气音有气无力地呢喃。

“这里吗?”三笠温暖的指腹点触在他的心口,艾伦摇摇头。“这里?”她又抚上他裸露的肩膀。他用手引领着她沾染汗意的手抚过他饱满的胸肌、肋骨、坚实的腹肌,细细感受着她粗糙指节的触感和温度,在依然高挺坚硬的地方停住。“再帮帮我吧,三笠。”

他轻轻一拉,她就坐在他的大腿上。“嗯。我也需要你的帮忙。”三笠歪头靠在他的肩上。

两人都明白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这段不应该开始的关系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他和她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坦诚相对,像是把今晚当成是生命中最后一晚紧紧相拥,炽烈而饥渴地品尝对方的嘴唇,在发香和汗水的咸味中喘息着交融,如同这连绵的夜雨永不止歇。马莱这个国家不值得为之战死,他和她都只想保护对方直到最后一刻。

雨下到大半夜才停。破晓时,卷土重来的暴风雨犹如全世界即将打响的战争,把清晨刚亮起的天空染得昏暗。清美紧抿着嘴把望远镜对准了那艘在风雨中摇曳了整晚的小船。船上的灯火早已熄灭了。

-END-

后话:三笠的和服穿不好了,因为之前都是两个侍女帮忙穿的。艾伦也不会穿。后来还是让她们来帮忙了。所以,艾伦和三笠幽会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了

发布者:huangchuanfeiyu

一个喜欢进巨,喜欢艾笠的买可乐文学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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