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我只能作为鸟类生存,只有夜晚,我才能变成人类。”
这应该适合艾伦穿吧?虽然有尺码,但三笠还是用手指丈量着衣服的前襟。那是件卡其色,胸口处可以用绳子调节宽窄的上衣,是再常见不过的款式,也是艾伦以前闲暇时最喜欢穿的款式。
三笠在镇上的服装店买下了几套男装。她没有给任何男性买过衣服的经验,她希望他能穿得舒适。
毕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艾伦了。十三年……不,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从马莱彻底离开了伙伴们、离开了帕拉迪岛,也离开了她。
他死的时候十九岁,如今他又重返人间,看起来还是那副青年的模样。
这是三笠有生以来最期待的晚上,因为他上午告诉过她,他今天晚上会回来。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三笠也绝对不会相信。但它切实地发生了。
她早早地把那些新衣物洗干净,晾晒在阳光下,希望他回来时能穿上。她做好了晚餐,站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坠落天际,天空从湛蓝色演变成藕紫色。虽然之前就结过一次婚,但她觉得自己就像新婚的妻子,迫切又期待地等待即将回归的丈夫。
三笠极目远眺,在最后一丝阳光被黑夜吞噬的时候,白色的大鸟终于冲破层层黑暗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如同梦幻一般,羽翼收拢后,逐渐演变成一个人类的形体。棕色长发的青年赤裸裸地站立,显得英俊而挺拔。
他遵守了诺言。看清楚彼此的瞬间,两人同时迈开了脚步——他们争分夺秒地缩短距离,想尽快地赶到彼此身边。
三笠扑进他怀里,被他赤裸的强健臂膀紧抱着,温暖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衬衣传达给她。他的力气那么大,三笠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自己举起来。不同于昨晚的是,“我可以亲你吗?”艾伦突然问。
三笠愣住了。他明明可以直接行动,却还是像个乖孩子似的询问她。三笠笑了一下,点点头作为回答。得到肯定答案的艾伦十分高兴地侧头轻吻了她的脸颊一下。是带疤痕的那一边。
他的吻又轻盈又柔软。他的脸颊有薄薄的红晕。从他绿眸倒影出的影像中,三笠看到了和他一样羞涩和兴奋的自己。
她猛然回过神来他什么也没穿。虽然晚上一般不会有人造访三笠的住处,但万一被人看到会生出很多事端。她迅速地把他拉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艾伦,要不……要不你还是先洗个澡吧。”三笠背对着艾伦走出几步,她隐约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同拥抱一般一直追随和包围着自己。“热水已经放好了……我还给你买了衣服。”
“嗯。”
趁着艾伦去洗澡,三笠竟然感觉自己那颗疯狂乱跳的心脏才得以安放回胸腔里。那份忐忑和亢奋满得就要溢出来。他们自然而然、情不自禁地靠近、拥抱,艾伦还亲吻了她。手指轻轻触摸他刚才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柔软潮湿的触感,三笠无法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艾伦换上三笠买的衣裤走了出来,衣服很合身。褪去了曾经浓重的阴狠与暴戾,他绿色的眼眸中只剩柔和的平静。除了擦得半干的长发,他看起来简直和长梦中和她生活了四年的那个他一模一样。
不是调查兵团的士兵艾伦·耶格尔,也不是耶格尔派领导人艾伦·耶格尔,更不是地鸣恶魔艾伦·耶格尔。是出人意料复活的,除了三笠以外没有人见过的,宛如新生的艾伦·耶格尔。
“抱歉,我洗澡花太长时间了。”
“没事,炖菜我已经加热过一遍了。”
男人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把长发别在耳后,像是第一次独立用餐的婴儿般颤抖地拿起桌上的勺子,打量了一会儿,舀了一勺土豆、番茄、蘑菇和肉肠炖的汤,有些不太确定地送进嘴里。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合口味吗?”三笠问。
“很好吃。”他品尝后得出结论,接二连三地舀起碗里的食物大口咀嚼吞咽下去,在她惊讶的注视下一连吃了三碗。
“我……很久没有吃过饭也没有洗过澡了,有些不太习惯。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习惯的。”在油灯橙色的暖光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搔刮脸颊。
三笠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哭了?”他靠过来伸手拂去她滑落鼻翼的泪滴,她才察觉自己在笑的同时流泪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和交谈了。
“没有,我只是高兴。”三笠边笑边哭。“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的话,我很乐意让你尽快熟悉吃饭和洗澡。”
“我愿意,当然愿意!”艾伦急切地回应,从桌面上住了她的手。他的大手把她的手包在里面,紧紧攥住。
把他为她和自己创造的那个梦变成现实,期限从短暂的四年延长到永远。
“好像……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我只能作为鸟类生存,只有夜晚,我才能变成人类。”
饭后两人依偎着坐在一起谈话,两只手握在一起。
月光洒在外面安静的庭院,微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声,好像谁在秘密私语。
艾伦讲述在道中孤独而漫长的生活。浩瀚无垠的永夜长空,冲天漫地的绿色光柱。和那些死去的艾尔迪亚人一样,他的灵魂被囚禁在这里。
每天来的人都不同,有认识的,也有没见过的。他们像漂流瓶一样飘来又离开,沉默无语。艾伦只能看到他们,却不能和他们任何人交谈。
他想寻找母亲,在茫茫的沙原里游荡了很久却一无所获。可能一年,也许十年,他不知道,因为道里的时间不同于人间,他无法准确判断。
在他几乎放弃寻找的时候,母亲和父亲一同出现在了他面前。
卡尔拉在他的左右脸颊狂扇耳光,格里沙在后面制止住妻子,才没让她把儿子打成重伤。
艾伦默默承受着,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他知道母亲绝对绝对不同意地鸣,那是被冠以正义的大屠杀。那是个太过沉重的难题,作为普通人类很难给出正确的答案。或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无疑,艾伦给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糟糕答案。
因为我是个能力平庸的笨蛋,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去保护我所在乎的人们。为了自保我只懂得排除异己。我是个疯子,那股我自己也困惑的毁灭欲望终究失控,彻底占领了我。他想。
原来作为灵体也会流血,也能感觉到疼痛。他的脸颊肿了起来,嘴角被母亲打到破损流血,他也只是跪在地上垂着头,等待更猛烈的惩罚。可下一秒,母亲却又紧紧抱住了他。她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道歉自己打疼了他,阴翳覆盖的眼睛流下眼泪,无声地哭泣。
艾伦知道母亲无法原谅他,却也一直爱着他,就算死后也是。父亲也跪了下来,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忏悔的心情还是有的,毕竟艾伦也是有良知的人类。他和阿明约定好要一起下地狱,但那要等阿明百年之后。抱着这样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他的灵魂在道里日复一日地游荡。而因为始祖尤弥尔,他能在人间有自己的代理信使——一只白色猎鸥。
猎鸥在人间看到的一切他都能看到。他看到帕拉迪岛有人为他铸造了一座英伟的雕像,虽然那完全不像他本人,而是他人心目中的样子。他看到新的“调查兵团”成立,自由之翼的旗帜中央赫然是一把巨大的qiang,不认识的某人成为了领导人,带领着一群乌合之众摆出“献出心脏”的姿势,群情激昂地大喊“战斗,战斗,战斗!”。他看到地鸣留下的尸体被清运、填埋,血坑里逐渐长出茂密的花草、粮食作物,建起样式新颖的建筑物。
他并没能知晓所有伙伴们后来的生活。毕竟作为猎鸥无法与他们互通书信和言语,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不是经常在帕拉迪岛。
人间的白天,他作为猎鸥俯瞰人生百态。夜晚,他返回道中。他的通感变得无比强大。他无时无刻都被迫感受着因地鸣而死的人们的痛苦、恐惧、悲伤和绝望。那些血肉被生生挤压、撕裂的疼痛、萦绕于耳畔的哀嚎、哭喊和死者遗属怀念亲人的悲痛全部施加在身上,这就是神对艾伦·耶格尔犯下罪恶的惩罚,也是他“死后”的绝大部分生活。
在众多的悲痛和怀念中,艾伦感受到了三笠。她很坚强,没有终日以泪洗面,在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自从她亲手砍下他的脑袋到之后的三年,她都没有哭过,也许是还没有失去他的实感吧。直到三笠和104期伙伴们的“三年之约”到了,他们约定回到帕拉迪岛的西甘希那给艾伦扫墓。
在伙伴们到来之前,三笠就已经早早陪伴着他的墓碑了。看着草长莺飞阳光明媚的景色,不知怎么的,三笠才意识到艾伦再也看不到了,他再也不存在这世上了。她哭得鼻头通红,说想要再见到他。
这份心情传达到了道中,被艾伦感受到了。在那之前他也一直寻找、跟随着三笠,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伴、守护她。所以他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件事——虽然他无法以人类的肉身亲自动手,但他操纵着猎鸥,用鸟嘴给她围上了围巾。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艾伦?”三笠从他的怀里抬头问。听到这里,语气中是满满的无法置信。
“你先听我说下去,三笠。”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把她又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看着桌上持续燃烧的煤油灯说,“我在沙堆里捡到了一根羽毛。想起始祖尤弥尔在彻底消逝之前,把一根白色的羽毛插进沙堆里,在沙地上写了13这个数字,还画了一条围巾和一只鸟,最后指了一下我。当时我没明白,但是后来我想,她应该是想给我们一个机会。”
是三笠的选择,将尤弥尔从长达2000年的,无望的爱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是三笠让尤弥尔释然了。从三笠和艾伦那里,尤弥尔懂得了,爱固然有束缚、限制和折磨的那一面,但还有一种爱叫做放手让对方解脱。而三笠深爱着艾伦,所以尤弥尔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
“对。十三年后,如果我和你都还是没有忘记对方,还爱着对方的话,就让我离开道,白天作为鸟类,夜晚作为人类在人间生活。至于为什么只能这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很高兴了……”
爱。三笠捕捉到从艾伦口中说出的那个词,惊讶和激动让她有些颤抖。因为她所认识的艾伦不会这么直白地把这个词说出口。可原本已经死去的艾伦都已经活着回到她身边了,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虽然他没有更直白地说爱她,但三笠也已经心满意足。
“嗯。始祖尤弥尔帮了我们,应该感谢她。”
她留下的这道密钥,开启了艾伦和三笠的第二人生。
后来艾伦向三笠询问了阿明和104同期们的近况。阿明作为帕拉迪岛政务高层和世界和平大使联盟的首脑,一直忙于维持世界和平。他和阿尼结了婚,他俩最大的孩子已经八岁了;让成为了宪兵团的长官,在市中心买了高层公寓,和一位普通却温柔善良的女子组成了家庭;科尼回到了故乡拉加果村,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家乡的重建和复兴工作,变得越来越可靠;希斯特利亚已然成为全国上下最受人信赖和崇敬的女王,在她的领导下,帕拉迪岛不仅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生机,还成为了当今世界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之一。她的独生女儿已经十三岁了,不仅模样和她越来越像,为人处世也很有魄力,大家都说公主将来也许会成为比她母亲更伟大的女王。还有利威尔兵长,他虽然早就离开了兵团,也不再参与任何战斗,但是一直忙于社会福利事业,给因为战争而失去父母和家园的孩子们捐赠物资,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尽可能地把食物、衣物和日用品亲自送到他们手上,看着他们的笑脸,他不苟言笑的脸看起来也柔和许多……
三笠讲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加起来也许比他们从认识到分开说的话还多。三笠很高兴自己能和艾伦有这样畅快地坦诚交流的时刻。该睡觉了,两人又相拥着一起躺在床上。
艾伦枕着三笠的枕头,三笠侧身枕着他的胸膛,在静谧中聆听他的心跳和呼吸。两人的长发和双腿相互缠绕在一起。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你知道被你砍头的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吗?”在三笠以为艾伦已经入睡的时候,他忽然开始说话。
“想你、阿明、我妈,还有大家。特别是想你,你对我说过的话,你笑的样子你哭的样子,和你脸红的样子。那应该就是别人说的走马灯吧。那时候我想着,如果我能活着和你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那该多好啊。现在……我竟然活过来了……但是我做了那么糟糕的事,怎么配活着?……”
三笠用手指捂住了艾伦的嘴。“都过去了,别再说了。”她也不同意他地鸣的做法,但她依旧爱他。爱他这个人内心所有的光明磊落和阴暗丑陋。
艾伦听话地不再言语。他记得刀刃切割他脖子的感觉。三笠的刀法很利落,他没有感受到太多痛楚。他也记得三笠的嘴唇轻轻触碰他的温柔美妙的触感。记得三笠胸膛里为他而跳动的心脏,他的脑袋被她搂在怀里,他曾聆听着那样的声音陷入长眠。
他们换了拥抱的姿势。艾伦往下,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环住,把脑袋埋进三笠的怀里,耳朵凑到她的心口。
“砰咚……砰咚……”是血液从心房泵出的声响。带着氧气的血液输送到身体各部位,也把久违的宁静安置在他体内。
听着三笠的心跳,艾伦有些困了。“睡吧,三笠。”
“我还不想睡。”三笠搂着他温暖的脑袋说。她不想闭上眼睛,她希望可以多看看艾伦。
“不行,不睡觉白天怎么会有精神。”艾伦抬头,移动到和三笠平视的位置,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以示安慰,“我明晚也会回来的。虽然天亮时我不得不离开,但我每晚都会回来的。无论多远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回到你身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三笠没有把艾伦回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即使是阿明。这个世界上除了三笠,无人知道艾伦的存在。
自那场大战后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亲眼见过艾伦耶格尔本人的人都达成了共识:他已经彻底死亡了。但艾伦并未从众人的脑海里消失。无论是“带领帕拉迪获得自由的英雄”还是“冷血无情的地鸣恶魔”,他活跃在众人的言谈里,出现在媒体的出版物中,模样跟他本人有极大出入的巨大铜像还矗立在广场。
即使如今的艾伦走入人群中,也未必有谁真的能认出他来。但三笠认为让艾伦就这样出现在世人眼中会增添许多不安定的因素。毕竟,她和艾伦都想过宁静安稳的生活。
现在,三笠每天只有两个目标:第一,像往常一样生活。第二,期待艾伦回来。
她清洗他穿过的衣服,在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晾晒。在天快黑的时候,就把衣物都收回来。她把艾伦的衣服搂在怀里,放在鼻子下嗅:阳光、皂粉和艾伦身上的清爽干净的味道让她心情愉悦,也稍微减轻思念的苦。
有时邮差来送信件,目睹三笠的院子里晾着男人的衣物。但是,没有人看见白天三笠和哪个男人在一起过。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市场里卖手作餐具的大婶问三笠。
比起之前,黑发女人整个看起来容光焕发,白里透红的脸简直比露水浸润过的玫瑰花瓣还要粉嫩娇艳。
“是好事。只是这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她微笑,低头继续挑选彩绘餐碟和水杯。多了一个共同生活的人,也要开始添置新的日用品了。
“我看一定和男人有关。”大婶挤眉弄眼地笑,“不过我们三笠目前单身,还很年轻,又那么漂亮,这也很正常啦。不过,我那儿子就要心碎喽。”
三笠不置可否。
就像清晨出门工作,夜晚回家的丈夫一样,艾伦每天都按时到来。
虽然一天中只有一半的时间能在一起,但艾伦和三笠能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他们一起做饭、洗碗、打扫卫生、修补家具、向对方描述自己白天的见闻、培植花朵、观赏盛开的昙花、在门前的草地上跳舞、去草原的湖边散步、在屋顶数星星看月亮、一起阅读阿明的来信、相互给对方念书、给对方一个晚安吻、约定第二天晚上再见……
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妇。如果巨人从来都不存在,幸运地按照普通人的成长轨迹,他们最终也会这样生活在一起吧?爸爸妈妈不在了,西甘希那的旧宅也没有了,但他们拥有彼此。
和艾伦生活的日常正一点一滴填补过去十三年的空白,将悲伤的黑白粉刷成雀跃的彩色。
她给艾伦剪头发、剃胡须、剪指甲。有一次给他剃须,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涂满泡沫的脸和下巴,小心翼翼地移动刮刀时,他突然就吻了她一下。因为这个不被允许的动作,刮刀划破了艾伦的皮肤。血液呼啦啦地冒出来,淌过下巴。如果是以前,这点小伤几秒钟就能边冒着蒸汽边愈合,但因为现在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巨人之力,艾伦只能和普通人一样流血受伤,等待疤痕自然愈合。
在用酒精和棉球给他消毒止血的过程中,艾伦好像很高兴,所以即使责怪他疯狂的行为,三笠也不好再数落他什么了,只是让他不要再乱动。
这件小事让艾伦和三笠都有了实感:艾伦不再是个巨人之力持有者,也不再有13年的寿命限制。是个即使弄伤自己也不会变巨人、受了重伤不救治就会死的普通人。如无意外,艾伦已经有了和三笠一样老死的资格。
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冬夜,潮湿的寒意侵入骨髓。壁炉的火光把两个镶嵌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两人分别捧着热乎乎的巧克力坐在壁炉前毛茸茸的地毯上,她靠着他的肩膀。窗外是雨滴落在草木上的沙沙声,静谧的屋内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有柴火的噼啪声,还有像浪潮一样拍动的呼吸声。
“和这样的我度过余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直到冷掉的巧克力透过陶瓷杯给指尖染上寒意,艾伦低沉的嗓音才响起来。
三笠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肩膀上披的艾伦的外套滑落地板。
“我记得在只属于我们的长梦里,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死了,就让我把围巾扔了。忘掉你去自由地生活。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没有扔掉围巾,更没有忘记你。更何况,现在你活过来了,又回到了我身边。为什么还要这么问?艾伦,你是真的希望我忘了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不!当然不……”艾伦反应很大地喊。看来阿明是个很会保守秘密的人,没有把他坐在水里大哭说不希望三笠找别的男人,希望三笠一辈子都想着他这种很羞耻的话告诉三笠。“我只是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快乐地活着。我……虽然活过来了,但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大家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你。”
“那我就永远不告诉别人。只和你一起过下去。”三笠说。
“可是……”只有两个人度过余生而不和任何人产生联系,那不现实,而且,他确实有些想要通过三笠的话语确认的东西。
“还记得吗?我说过,要和你同担罪责。”三笠打断艾伦的迟疑,“无论你犯过多么无可饶恕的罪,无论你是人类、海鸥还是什么怪物,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错过你了。”
“三笠……”他被她笃定的话语吸引,沉溺于她清亮的黑色眼眸中。
“阿明提起过,在道里你对他说,你很在乎我,你希望我得到幸福。我明白,我后来也确实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去生活了……你应该知道……我和别人结过婚。”
“嗯,我完全可以理解。毕竟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是……我嫉妒那个男人。”艾伦一想起三笠曾经属于别人,不禁低头咬紧牙关,双手握紧了拳头。之前他有寿命限制,只能放手,但现在他希望三笠从身体到心灵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和别人结婚、离婚,还是和你一起生活,都是我深思熟虑的想法,都是我的自由意志。”三笠双手捧起艾伦的脸,让他抬起头凝视自己的眼睛。“你说希望我得到幸福,现在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幸福。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更加确认了……”
为了弥补在马莱那个夜晚的遗憾,三笠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励,缓缓说出18岁的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爱恋。她不愿意再因为表达不到位而错过他。
“艾伦……你是我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会爱的人。也是我唯一会爱的人。”
壁炉橘黄的火苗跳跃着,爆出了几颗焰星,也染红了女人的脸颊,和她脖子上的红围巾相互呼应。三笠温柔地弯起嘴角,她乌黑的眼眸里盈满笑意。
艾伦被沉醉在这样羞涩又甜蜜的笑容里。他知道自己所认识的19岁三笠不复存在,在他面前的是已经32岁的成熟女人。但他爱死了她眼角的笑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因为这是三笠,是9岁时命运就已经相互联结再也分不开的,命中注定的人。
“……我也是。”
“什么?”
“我说,我也爱你,三笠。”看起来只有19岁的青年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抵住了女人的额头。
温柔暖热的呼吸交错间,三笠吻了一下艾伦还残留着可可甜味的嘴角作为回应,靠回他怀里。
两人拥抱着逐渐躺倒在地板的毛毯上。三笠张开自己的嘴唇和双腿,容纳艾伦的唇舌和分身。绵长深厚的吻,交揉的身体,紧贴的心脏和缠绕的灵魂,两人终于在这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夜晚交付了彼此。澎湃而不知休止的爱意如同连绵不绝的雨水流泻而下,溢满了整个夜晚。在彻底迷失知觉之前,两人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和颤抖,正如自己一样。
壁炉的火光给两人浑身是汗的躯体勾勒出暖色的边,肌理间晶莹的汗珠闪亮得犹如钻石。汗水与喘息在深夜都那么绮丽。“跳得好快。”艾伦慵懒地埋在三笠怀里听她的心跳说。“我也要听你的心跳,你的跳得更快。”她把男人垫在身下,把耳朵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两人孩子气地比较谁的心跳得更快。于是这成了每次事后的习惯。
三笠在身边入睡,脑袋枕着他的胸口。这一切是如此的甜蜜,艾伦永远也无法忘记。
只是在这样的幸福中,也掺杂着阴影。艾伦晚上经常做噩梦,梦到目之所及处全是巨大脚印踩出的血坑,梦到血池里满满的头发、牙齿。
有时候三笠半夜醒来,摸摸身旁的床铺,发现没有人。推开门,看到他默默坐在餐桌旁的黑暗中。
“又做噩梦了?”
“嗯。”
三笠站在艾伦背后,俯身用双臂搂住他。她不善言辞,只好用拥抱来安慰他。其实对艾伦来说,他很高兴三笠没有刻意说话,因为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没有必要,他知道她永远爱他、包容他。她的体温和陪伴就已足够。
-TBC-